
机场到达厅的冷气开得很足。
何伟缩了缩脖子,手里攥着那根已经开始融化的牛奶雪糕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——下午三点二十七分,从纽约飞来的航班已经落地十九分钟了。
“应该快出来了。”
他自言自语着,又把雪糕往塑料袋里塞了塞。
这雪糕是他路过便利店时顺手买的。
三块钱一根,特价促销。
买的时候没多想,只是觉得六月的天太热,从机场到市区还得开一个多小时车,给接的人解解暑也好。
虽然他接的这个人,可能根本看不上三块钱的雪糕。
“何伟,接到人没有?”
对讲机里传来车队队长老刘的声音,带着点不耐烦。
“还没出来,刘队。”
“盯紧点,那可是徐董的独生女,刚从美国留学回来,金贵着呢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
何伟应着,眼睛盯着出口方向。
他在这家叫华荣集团的公司当司机已经三年了。
每个月工资六千五,扣掉社保公积金,到手五千八。
在江城这种二线城市,饿不死也富不了。
本来今天这趟活轮不到他。
车队里那几个老油条,一听要去机场接董事长千金,全都找理由推了。
有人说家里孩子发烧,有人说车坏了要修。
最后这差事落到了何伟头上。
因为他最好说话,也最不敢拒绝。
“出来了!”
旁边另一个接机的人喊了一声。
何伟赶紧抬头。
国际到达的出口,人群开始涌出。
他举起手里的接机牌,上面打印着三个字:徐小雨。
字是行政部小张打的,用的是微软雅黑,加粗,三十六号。
牌子的边角已经有些卷了,这是车队公用的接机牌,用过很多次。
何伟踮起脚,在人群里寻找。
其实不用怎么找。
那个女孩一出现,周围的光线好像都跟着亮了一些。
她推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,箱子看起来不大,但何伟认得那个牌子。
去年车队老张给徐董接机时见过类似的,老张回来啧啧地说,那箱子够他半年工资。
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。
头发扎成高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脸上没什么妆,但皮肤白得发光。
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。
很大,很亮,看人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锐利。
何伟赶紧迎上去。
“徐小姐您好,我是公司车队的小何,徐董让我来接您。”
他把接机牌放下,伸手要去接行李箱。
徐小雨没立刻把箱子给他。
她上下打量了何伟一眼。
那眼神让何伟有点不舒服。
像在菜市场挑猪肉,看看肥瘦,看看新鲜不新鲜。
“我爸就派个司机来?”
徐小雨开口了,声音挺好听,但语气里的不屑像根针。
“啊,是,徐董今天有个重要会议,实在走不开。”
何伟陪着笑脸,手还伸在半空。
徐小雨这才把行李箱推过来。
箱子轮子滑过地面,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那是好轮子的声音,何伟想。
“车停哪儿了?”
“地下车库B区,我带您过去。”
何伟拉着箱子转身,忽然想起什么,又转回来。
他从塑料袋里掏出那根雪糕。
包装纸已经被融化的冰水浸湿了一小块。
“徐小姐,天热,您要不要……”
他把雪糕递过去。
徐小雨愣住了。
她看着那根雪糕,又看看何伟,再看看雪糕。
足足愣了四秒钟。
何伟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开始后悔自己这个举动了。
三块钱的雪糕,给董事长千金,这不等于是拿窝窝头给公主吃吗?
周围有几个接机的人往这边看。
有人偷偷笑。
何伟的脸开始发烫。
他想把手缩回来,但徐小雨突然开口了。
“爸,这位就是你说的集团唯一指定继承人吧?”
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。
但足够让周围几米内的人都听见。
何伟整个人懵了。
他眨了眨眼,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“徐小姐,您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徐小雨接过那根雪糕,撕开包装纸,咬了一小口,“你是我爸说的那个继承人吧?”
她吃得挺自然,好像那根三块钱的雪糕和米其林甜点没什么区别。
但何伟已经彻底乱了。
“不是,徐小姐,您误会了,我就是个司机,普通司机……”
“普通司机给我买雪糕?”
徐小雨又咬了一口,眼睛眯起来,“还知道我喜欢牛奶味的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味,就是随手拿的……”
“那就是缘分。”
徐小雨把剩下的雪糕几口吃完,棍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她拍了拍手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走吧,继承人先生,带我去看看你给我准备了什么车。”
何伟张了张嘴,想解释,但徐小雨已经径直往电梯方向走了。
他只好拉着箱子快步跟上。
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继承人?
集团唯一指定继承人?
这都什么跟什么?
电梯里人不少。
徐小雨站在靠里的位置,何伟拉着箱子站在门口。
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。
那些目光在徐小雨身上停留,然后转到何伟身上,再转回去。
带着好奇,带着猜测。
“徐小姐,我真不是……”
“电梯里人多,回去再说。”
徐小雨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。
何伟闭上嘴。
电梯下到地下二层。
门开了,何伟拉着箱子出来,往B区走。
公司的车停在B区十七号车位。
是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,三年前买的,保养得不错,但毕竟不是新车。
何伟快走几步,打开后备箱,把箱子放进去。
又去开后排车门。
徐小雨却没上车。
她围着车转了一圈,手指在车身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就这车?”
“啊?这车……这车挺好的,徐董平时也坐这辆。”
“我爸坐和我坐能一样吗?”
徐小雨转过身,看着何伟,“你是继承人,将来整个集团都是你的,就开这车接我?”
何伟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。
“徐小姐,我真的不是继承人,我就是个司机,今天队里其他人都有事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被派来接我了。”
徐小雨接话接得很快,她拉开车门,坐进后排。
“上车吧,别站那儿发呆了。”
何伟深吸一口气,坐进驾驶座。
系安全带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
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徐小雨正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好像累了。
但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车开出车库,驶上机场高速。
下午的阳光很烈,路面蒸腾着热气。
何伟把空调调低了两度。
“温度刚好,别调了。”
后座传来声音。
何伟手一僵。
“徐小姐,您刚才在机场说的话……是开玩笑的吧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徐小雨睁开眼睛,从后视镜里看着何伟。
她的眼睛真的很亮,像能把人看透。
“我觉得……肯定是误会了。”
何伟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“我入职三年了,就是普通司机,家里也没什么背景,父母都不在了,就我一个人……”
“父母都不在了?”
徐小雨打断他,语气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情绪。
“嗯,我十二岁的时候母亲去世,十八岁父亲也走了。”
何伟说得平静,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这么说。
后视镜里,徐小雨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你是怎么进公司的?”
“公开招聘进来的,当时车队缺人,我会开车,有驾照,就录用了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车里又安静下来。
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,和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徐小雨忽然说:“停车。”
何伟一愣,“高速上不能停车,徐小姐。”
“前面有个服务区,进去。”
“好。”
何伟打了转向灯,驶入服务区。
车停稳,徐小雨没下车。
“何伟,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七。”
“哪个学校毕业的?”
“江城职业技术学院,学的汽修。”
“谈过恋爱吗?”
何伟被这个问题问得措手不及。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时间,也没钱。”
何伟实话实说。
车队的工资就那么多,在江城租个一室一厅都要两千多。
剩下的钱,吃饭交通电话费,一个月能攒下一千就不错了。
谈恋爱?
他想都不敢想。
徐小雨又沉默了。
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何伟从后视镜里看着她。
她低着头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好像在思考什么。
“何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相不相信,有时候命运会跟人开很大的玩笑?”
“我……不太明白您的意思。”
徐小雨抬起头,笑了。
那是何伟第一次看见她真正地笑。
不是那种带着不屑的,嘲讽的笑。
是有点无奈,又有点好笑的那种笑。
“我也不明白。”
她说,“但我爸上个月给我打电话,说给我准备了一个惊喜。”
“他说等我回国,会见到集团未来的继承人。”
“还说这个继承人很特别,需要我亲自‘发现’。”
何伟听得云里雾里。
“徐小姐,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本来我以为没关系。”
徐小雨推开车门,“但现在我觉得,可能有关系。”
她下了车,站在服务区的空地上。
六月的风吹着她的马尾,发梢轻轻摆动。
何伟也下了车,站在她旁边。
“去给我买瓶水。”
徐小雨说,“要冰的。”
“好。”
何伟往便利店走。
走了几步,听见徐小雨在背后说:“再买根雪糕,还是牛奶味的。”
何伟回头。
徐小雨正看着他,阳光下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三块钱那种就行,贵的吃了腻。”
何伟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便利店门口排着队。
何伟站在队伍里,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的对话。
继承人。
集团唯一指定继承人。
徐小雨是认真的吗?
还是大小姐从国外回来,闲着无聊拿他寻开心?
轮到他了。
“一瓶冰矿泉水,一根牛奶雪糕。”
收银员扫了码,“八块。”
何伟掏出现金。
他习惯用现金,手机支付总让他觉得钱花得没感觉。
拿着水和雪糕回到车边,徐小雨已经坐回车里了。
何伟把东西递给她。
徐小雨拧开瓶盖,喝了一大口。
然后拆开雪糕,咬了一口。
“味道一样。”
她说。
“什么一样?”
“跟你刚才给我的那根,味道一样。”
何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他坐回驾驶座,重新发动车子。
车驶出服务区,回到高速。
后半程的路,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
何伟专注开车,徐小雨专注吃雪糕。
吃完雪糕,她拿出手机开始打字。
打了很久。
何伟从后视镜里瞥了几眼,只能看见她手指飞快地动着。
表情很严肃。
下午四点半,车驶入市区。
江城夏天的傍晚来得晚,天还很亮。
“直接去公司吗,徐小姐?”
“不,去我家。”
徐小雨报了一个地址。
那是江城有名的别墅区,依山傍水,一栋房子至少八位数。
何伟去过几次,都是送徐董回家。
路很熟。
五点十分,车停在一栋白色别墅门前。
院子很大,种着不少花草,打理得很整齐。
徐小雨没立刻下车。
她收起手机,看着何伟。
“何伟,今天谢谢你。”
“应该的,徐小姐。”
“那根雪糕,我很喜欢。”
徐小雨顿了顿,“还有,机场说的话,你别太当真,但也别完全不当真。”
这话说得像绕口令。
何伟完全听不懂。
徐小雨推开车门,又回头说:“明天早上八点,来这儿接我。”
“啊?接您去哪儿?”
“去公司啊。”
徐小雨笑了,“你不是司机吗?司机不接老板上下班?”
“可是……车队有排班,明天不一定轮到我……”
“我会跟车队说的。”
徐小雨关上车门,走了两步,又转回来,敲了敲车窗。
何伟按下车窗。
“对了,明天记得再带根雪糕。”
说完,她转身进了院子。
何伟坐在车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别墅门后。
脑子里还是一团乱。
他掏出手机,想给车队老刘打个电话问问情况。
但还没拨号,老刘的电话先打进来了。
“何伟!你接上徐小姐没有?!”
老刘的声音很急,还有点慌。
“接到了,刚送到家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……那个,徐小姐有没有说什么?”
“说什么?”
何伟犹豫了一下,“她说……明天让我继续接她上下班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老刘的声音变了,变得小心翼翼,甚至有点讨好。
“小何啊,那个,徐小姐还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了,就说让我记得带雪糕。”
“雪糕?什么雪糕?”
“就三块钱的牛奶雪糕。”
老刘又沉默了。
这次沉默得更久。
“小何,”老刘再开口时,语气变得特别严肃,“你跟哥说实话,徐小姐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对你有意思?”
何伟差点把手机扔了。
“刘队你说什么呢!怎么可能!”
“那她为什么指名要你?还要你带雪糕?你知道徐小姐什么身份吗?人家在美国读的是常春藤,学的是金融管理,回国是要接管公司的!她能看上三块钱的雪糕?”
何伟说不出话。
因为老刘说得对。
他也想不通。
“反正,”老刘叹了口气,“明天你准时去接,车队这边我会安排,以后你就专门负责徐小姐的出行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,这是命令。”
老刘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小何,哥劝你一句,不管徐小姐想干什么,你都配合着点,千万别得罪人,知道吗?”
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何伟坐在车里发呆。
别墅区的路灯陆续亮起来。
天色渐渐暗了。
他发动车子,缓缓驶出小区。
回到自己租住的老破小,已经快七点了。
房子在一栋六层楼的顶楼,没电梯,楼梯间的灯坏了好几个,得用手机照着才能上楼。
开门进屋,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何伟打开风扇,又开了窗。
三十平米的单间,厨房卫生间都在里面。
月租一千八,押一付三。
他脱掉衬衫,只穿一件背心,从冰箱里拿出昨晚的剩菜剩饭。
用微波炉热了热,坐在小桌子前开始吃。
吃饭的时候,他打开手机,翻到公司通讯录。
找到徐小雨的名字。
职位一栏写着:董事长办公室特别助理。
那是她回国后的新职位。
何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最后关掉手机,继续吃饭。
洗完碗,洗完澡,已经九点了。
何伟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那条裂缝从他搬进来就有,三年了,好像又长了一点。
明天早上八点要去接徐小雨。
从这儿到别墅区,不堵车要四十分钟。
他得六点半起床。
定好闹钟,关灯睡觉。
黑暗里,何伟忽然想起徐小雨在服务区说的话。
“你相不相信,有时候命运会跟人开很大的玩笑?”
他相信。
但他不相信这种玩笑会落在自己头上。
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。
一个技校毕业的汽修工。
一个月薪六千五的司机。
怎么可能是集团继承人?
这比中彩票还离谱。
何伟翻了个身,强迫自己不要再想。
明天还要早起。
明天还要面对那个让他完全看不懂的大小姐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半,闹钟准时响起。
何伟起床洗漱,换上干净的衬衫和裤子。
出门前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根牛奶雪糕。
三块钱,和昨天一样。
用塑料袋包好,放进随身带的保温袋里。
那是他平时带午饭用的,保温效果不错。
七点整,他坐公交车出发。
转了两趟车,七点五十到别墅区门口。
保安认识他,登记后放行。
七点五十五,车停在徐小雨家门前。
何伟下车,站在车边等。
八点整,别墅门开了。
徐小雨走出来。
她今天换了身衣服。
白色衬衫,黑色西裤,高跟鞋。
头发披在肩上,化了淡妆。
看起来干练,专业,和昨天那个吃雪糕的女孩判若两人。
“早。”
她走到车边。
“早,徐小姐。”
何伟拉开后排车门。
徐小雨没立刻上车。
她看着何伟,“雪糕呢?”
何伟一愣,赶紧从保温袋里拿出来。
雪糕还是硬的,没化。
徐小雨接过去,撕开包装,咬了一口。
然后坐进车里。
何伟关上车门,回到驾驶座。
车驶出别墅区。
早高峰的江城很堵。
车流缓慢移动,像一条生病的巨蟒。
何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徐小雨正在吃雪糕,吃得很认真,一小口一小口。
同时另一只手在平板电脑上划着,看文件。
“徐小姐,雪糕……好吃吗?”
何伟忍不住问。
“好吃。”
徐小雨头也不抬,“比你昨天那根还甜一点。”
“可能是批次不同……”
“何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我爸为什么让我一回国就进公司吗?”
“因为……您要接管公司?”
“对,也不对。”
徐小雨抬起头,“我是要接管公司,但公司里很多人不想让我接管。”
何伟不太明白。
“您是徐董的独生女,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?”
“理论上是的。”
徐小雨放下平板,“但实际上,公司有几个元老,手里有股份,有话语权,他们觉得我太年轻,又是女的,担不起这么大的担子。”
何伟不知道怎么接话。
这种高层斗争,离他太远了。
“所以,”徐小雨继续说,“我需要一个盟友,或者说,一个‘幌子’。”
何伟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徐小姐,您该不会……”
“你猜对了。”
徐小雨笑了,“从今天开始,在公司里,你就是我‘发现’的继承人。”
“不是,徐小姐,这不行,这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
徐小雨打断他,“你只需要配合我演场戏,什么都不用做,工资照发,还能加薪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一个月,给你涨到一万二。”
何伟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一万二。
比他现在的工资几乎翻了一倍。
“徐小姐,这不是钱的问题……”
“一万五。”
徐小雨加价加得很干脆。
何伟不说话了。
“一万八,这是底线了。”
徐小雨看着他,“何伟,你一个月房租多少?吃饭多少?攒多久能攒够买房的首付?”
每个问题都像针,扎在何伟心上。
“我需要你配合我演这场戏,演一个月就行。”
徐小雨放缓了语气,“一个月后,我会想办法让你‘消失’,你可以拿一笔钱,去别的城市,重新开始。”
车堵在路口,红灯很长。
何伟握着方向盘,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徐小姐,我能问问为什么选我吗?”
“因为你不显眼。”
徐小雨说得直接,“因为没人会相信你真的是继承人,所以他们不会把你当威胁,只会把你当笑话。”
“当笑话?”
“对,当笑话。”
徐小雨看向窗外,“一个司机,突然成了继承人,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我爸老糊涂了,或者是我在胡闹,他们的注意力会被转移,就没空来烦我了。”
何伟明白了。
他是饵。
是用来吸引火力的饵。
“如果我答应,具体要做什么?”
“很简单。”
徐小雨转回头,“我会安排你进公司,挂个闲职,你每天按时上下班,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一下,其他时间爱干嘛干嘛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绿灯亮了。
车流开始移动。
何伟踩下油门,车缓缓前进。
“徐小姐,我能考虑一下吗?”
“可以,给你三分钟。”
徐小雨又开始看平板,“三分钟后,如果你不答应,我就找别人,不过工资只有一万。”
何伟苦笑。
这哪是考虑,这是最后通牒。
车开了两分钟,停在下个路口。
何伟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车尾灯。
脑子里快速计算。
一万八一个月,干一个月,就是一万八。
够他攒一年多的。
而且只是演戏,不用真的做什么。
听起来很划算。
但他心里总觉得不安。
天上不会掉馅饼。
就算掉,也不会砸到他头上。
“还有一分钟。”
徐小雨提醒。
何伟深吸一口气。
“徐小姐,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我觉得有危险,或者事情失控了,我有权退出。”
徐小雨想了想,“可以,但要提前三天跟我说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徐小雨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递过来。
“这是保密协议,签了它。”
何伟接过文件。
厚厚一沓,至少有十几页。
“现在签?”
“对,现在签。”
徐小雨又递过来一支笔。
何伟快速翻了一遍。
大意就是不能泄露任何关于“继承人计划”的信息,否则要赔偿巨额违约金。
违约金后面跟着一串零。
何伟数了数,五百万。
他手抖了一下。
“徐小姐,这违约金……”
“放心,只要你按我说的做,就不会有事。”
徐小雨语气平静,“签吧,签完今天就开始生效。”
何伟握着笔,犹豫了最后几秒。
然后,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徐小雨收回文件和笔,放回包里。
“好了,从现在开始,你就是华荣集团未来的继承人了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。
好像只是宣布今天中午吃什么。
何伟却感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
离公司越来越近。
何伟看着前方那座三十层的写字楼。
那是华荣集团的总部。
三年来,他每天接送人来这里,却从未真正进去过。
司机有司机的休息室,在地下二层。
和办公楼是两个世界。
“今天开始,你不用去车队报到了。”
徐小雨说,“直接跟我上楼。”
“上楼?去哪里?”
“去你的新办公室。”
何伟还想问什么,但车已经开进了地下车库。
徐小雨的专用车位在B区最里面,靠近高管专用电梯。
车停稳,何伟下车,习惯性地去开后排车门。
徐小雨已经自己下来了。
“以后不用给我开车门,你现在是继承人,不是司机。”
她说着,往电梯方向走。
何伟赶紧跟上。
高管专用电梯需要刷卡。
徐小雨刷了卡,电梯门开了。
里面很宽敞,铺着地毯,镜子擦得锃亮。
电梯上行。
何伟看着楼层数字跳动。
1,2,3……
最后停在28层。
门开了。
眼前是一条宽敞的走廊,灯光很亮,地面光可鉴人。
两边是一个个办公室,门牌上写着各种总监、总经理的头衔。
“这边。”
徐小雨往右拐。
何伟跟在她身后,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。
那些从办公室里投出来的目光。
好奇的,惊讶的,审视的。
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。
徐小雨在一间办公室前停下。
门牌上写着:董事长特别助理。
她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很大,至少有五六十平米。
落地窗,能看到江城的江景。
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,黑白灰为主。
“这是你的办公桌。”
徐小雨指了指窗边的一张桌子。
桌子上放着一台新电脑,还有一些文具。
“我坐这儿?”
何伟有点懵,“这不是您的办公室吗?”
“现在是我们的办公室了。”
徐小雨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,“我爸说了,让我带着你,熟悉公司业务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徐小雨打开电脑,“坐下,开始工作。”
何伟只好走到那张桌子前坐下。
椅子是真皮的,坐上去很舒服。
电脑是苹果的,他以前只在商场里见过。
“今天上午,你先看看公司的资料。”
徐小雨扔过来一个U盘,“里面是公司简介、组织架构、主营业务什么的,看完写个总结给我。”
“总结?”
“对,不少于两千字,下午给我。”
何伟拿着U盘,感觉像拿着个烫手山芋。
他技校毕业,汽修专业,写过最长的东西是修车报告。
两千字的总结?
“徐小姐,我可能……”
“不会写就学。”
徐小雨头也不抬,“现在是上午九点,你有四个小时。”
何伟闭上嘴,把U盘插进电脑。
文件很多,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。
他硬着头皮开始看。
看了半小时,只看了十分之一。
而且大部分看不懂。
什么市场份额,什么现金流,什么股权结构。
对他来说像天书。
十点左右,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“请进。”
徐小雨说。
门开了,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来。
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“小雨,回来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?”
男人笑着说,语气很亲切。
但何伟能感觉到,那笑容没到眼底。
“王叔,我刚回来,还没来得及去拜访您。”
徐小雨站起来,语气恭敬,但表情很淡。
何伟认出这个人了。
王明远,公司副总经理,跟了徐董二十多年的老臣子。
车队老刘说过,这是公司里实权最大的人物之一。
“这位是?”
王明远看向何伟,眼神锐利得像刀。
“哦,介绍一下。”
徐小雨走到何伟身边,“何伟,我爸新收的徒弟,也是公司未来的重点培养对象。”
何伟赶紧站起来。
“王总好。”
王明远上下打量他,眼神里的审视毫不掩饰。
“何伟?哪个部门的?以前没见过。”
“他之前不在公司总部。”
徐小雨抢着回答,“我爸在外面发现的,觉得是个人才,就带回来了。”
“人才?”
王明远笑了,“能让徐董看上的人才,肯定不简单,不知道何先生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何伟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他之前在分公司锻炼。”
徐小雨再次抢答,“具体做什么,我爸说了要保密,王叔您就别为难他了。”
王明远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。
“既然是徐董看重的人,那我就不多问了。”
他转向徐小雨,“小雨,下午两点,高层例会,你要参加吗?”
“当然要。”
“好,那到时候见。”
王明远又看了何伟一眼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。
何伟松了口气,手心全是汗。
“看见了吗?”
徐小雨回到自己座位,“这就是第一个。”
“什么第一个?”
“第一个会来找你麻烦的人。”
徐小雨冷笑,“王明远,我爸最信任的人,也是最不想让我接班的人。”
何伟不太理解。
“他不是跟了徐董很多年吗?”
“是啊,跟了很多年,所以觉得公司应该有他一份。”
徐小雨敲着键盘,“我爸在,他不敢动,但我要是上位,他有一百种办法把我架空了。”
何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所以你才需要我当幌子?”
“对。”
徐小雨抬起头,“有了你,他的火力会分一半到你身上,我就轻松多了。”
何伟忽然觉得,这一万八的工资,可能没那么好拿。
中午十二点,徐小雨带何伟去员工食堂吃饭。
食堂在十二楼,很大,分普通区和VIP区。
徐小雨直接走向VIP区。
那里人少,菜品也精致。
“想吃什么自己拿。”
她说。
何伟看着那些菜,很多他叫不出名字。
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他咋舌。
一盘青菜二十八,一份排骨六十八。
这够他吃三天了。
最后他只要了一荤一素,加一碗米饭。
徐小雨倒是拿了不少,但每样只拿一点。
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刚坐下,就有人过来了。
是三个年轻女孩,穿着职业装,打扮得很时髦。
“小雨姐,你真的回来了!”
为首的女孩很热情,“也不跟我们说一声,我们好去接你啊。”
“就是就是,太不够意思了。”
另外两个附和。
徐小雨笑了笑,“回来得急,没来得及通知。”
“这位是?”
三个女孩的目光都落在何伟身上。
“何伟,我朋友。”
徐小雨介绍得很简单。
“朋友?”
三个女孩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那眼神里有很多内容。
好奇,猜测,还有一点点不屑。
何伟穿着普通的衬衫和裤子,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。
“何先生在哪里高就啊?”
一个女孩问,语气礼貌,但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。
“他在我们公司。”
徐小雨替何伟回答,“以后你们会经常见面的。”
“哦?哪个部门?”
“暂时在我办公室。”
徐小雨说完,三个女孩的表情都变了。
在董事长千金的办公室?
这关系可不一般。
“那何先生一定是名校毕业的吧?常春藤?还是清北?”
另一个女孩问。
何伟脸红了。
他张了张嘴,还没说话,徐小雨又抢答了。
“他呀,不靠学历,靠实力。”
这话说得模棱两可。
三个女孩看何伟的眼神更复杂了。
“对了小雨姐,晚上我们有个聚会,你要不要来?”
为首的女孩转移了话题,“都是咱们以前的同学,知道你回来了,都想见见你。”
“晚上啊……”
徐小雨想了想,“看情况吧,可能有事。”
“别啊,大家都等着呢。”
“再说吧。”
徐小雨的态度不冷不热。
三个女孩又聊了几句,走了。
走的时候,还回头看了何伟好几眼。
“她们是谁?”
何伟问。
“以前的高中同学,现在都在公司里,靠着家里的关系混了个职位。”
徐小雨语气平淡,“以后离她们远点,这几个都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何伟点点头,继续吃饭。
饭吃到一半,又有人来了。
这次是个年轻男人,穿着休闲西装,长得不错,但眼神有点飘。
“小雨,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?”
男人直接坐在徐小雨旁边,靠得很近。
徐小雨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李浩然,我回来为什么要告诉你?”
“咱们什么关系啊,当然要告诉我。”
李浩然说着,看向何伟,“这位是?”
“何伟。”
“何伟?”
李浩然皱眉想了想,“没听过,新来的?”
“对,新来的。”
“哪个部门的?我怎么没见过?”
李浩然是人事部的副经理,公司里的人他基本都认识。
“他在我办公室。”
徐小雨说。
李浩然的脸色变了。
“在你办公室?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
徐小雨放下筷子,“我爸安排的,让他跟着我学习。”
“徐董安排的?”
李浩然盯着何伟看了好几秒,“何先生是哪所名校毕业的?之前在哪里工作?”
何伟这次学乖了,不说话,看着徐小雨。
“他的背景,我爸说了保密。”
徐小雨站起来,“我们吃完了,先走了。”
她拉着何伟就走。
李浩然坐在原地,脸色很难看。
电梯里,何伟忍不住问:“那个李浩然……”
“我爸一个合作伙伴的儿子,想追我很多年了,烦得很。”
徐小雨按了28层的按钮,“以后他再找你,就说没空。”
“好。”
回到办公室,何伟继续看资料。
徐小雨接了个电话,说了很久。
下午一点五十,徐小雨站起来。
“走吧,去开会。”
“我也要去?”
“当然,你现在是重点培养对象,当然要参加高层例会。”
何伟硬着头皮跟上。
会议室在29层,很大,能坐二三十人。
他们到的时候,已经来了不少人。
看见徐小雨带何伟进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。
徐小雨走到会议桌前端,在一个空位坐下。
那是她父亲徐国华的位置,徐国华今天没来。
何伟站在她身后,不知道该坐哪。
“坐我旁边。”
徐小雨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何伟坐下,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。
像针一样。
两点整,会议开始。
王明远主持会议。
先是各部门汇报工作,然后讨论几个重点项目。
何伟完全听不懂。
他只能低着头,假装在做笔记。
实际上是在纸上乱画。
会议进行到一半,王明远忽然说:“对了,有件事跟大家通报一下。”
所有人都抬起头。
“徐董最近发现了一个人才,准备重点培养。”
王明远看向何伟,“就是这位,何伟先生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何伟身上。
何伟手一抖,笔掉在桌上。
“何先生,跟大家打个招呼吧。”
王明远笑着说,但那笑容怎么看都不怀好意。
何伟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
“大……大家好,我叫何伟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安静。
所有人都等着他继续说。
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“何先生以前在哪里高就?”
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问。
“我……我之前……”
何伟看向徐小雨。
徐小雨开口了:“何先生之前的工作涉及商业机密,不方便透露。”
“商业机密?”
有人笑了,“什么商业机密连公司高层都不能知道?”
“就是,小雨,你这么说就不对了。”
“大家都是自己人,有什么不能说的?”
几个人七嘴八舌。
徐小雨面不改色。
“这是我爸的意思,各位叔叔伯伯要是有意见,可以直接问我爸。”
提到徐国华,会议室安静了一些。
但很快又有人问:“那何先生是什么学历?这个总能说吧?”
何伟脸白了。
徐小雨正要说话,王明远先开口了。
“我查过了,何先生是江城职业技术学院毕业的,学的是汽修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炸弹,在会议室里炸开了。
“技校?汽修?”
“徐董在开玩笑吧?”
“这算什么人才?”
议论声四起。
何伟低着头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。
不屑的,嘲讽的,看笑话的。
“安静。”
徐小雨敲了敲桌子,“学历不代表能力,我爸看重的是何先生的潜力和人品。”
“潜力?一个技校生有什么潜力?”
有人直接怼了回来。
“就是,小雨,你爸是不是老糊涂了?”
这话说得很重。
徐小雨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张叔,请注意你的言辞。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
被叫做张叔的男人站起来,“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?几个大项目都在关键期,这个时候塞进来一个技校生,还说是人才,这不是胡闹吗?”
“就是!”
“我同意老张的说法。”
“这太儿戏了!”
会议室里一片反对声。
徐小雨咬着嘴唇,手指紧紧攥着。
何伟站在那里,像个傻子。
他知道自己不该来。
不该答应徐小雨。
不该做这个白日梦。
一万八?
就是给他十八万,他也受不了这种羞辱。
“够了。”
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所有人都转头。
徐国华站在那里,脸色阴沉。
会议室瞬间安静了。
“爸……”
徐小雨站起来。
徐国华走进来,走到主位坐下。
“何伟是我请来的,有什么问题吗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有威严。
“徐董,不是有问题,是大家不理解……”
王明远陪着笑脸,“何先生的背景,确实有点……特别。”
“特别?”
徐国华看向何伟,“何伟,你自己说,你觉得自己能做好吗?”
何伟愣住了。
他不知道徐国华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。
但他知道,如果他现在退缩,就彻底完了。
不只是这份工作。
是他的尊严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。
“我能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会议室里一片哗然。
“你能?你能什么?”
“一个司机,你能做什么?”
有人小声嘀咕。
何伟听到了。
司机。
他们知道他是司机了。
他看向徐国华,徐国华的表情很平静。
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。
“好。”
徐国华点点头,“既然你说你能,那我就给你个机会。”
他看向所有人,“城西那个旧改项目,现在谁在负责?”
“是我。”
一个中年男人举手。
“从今天开始,何伟跟你,做你的助理。”
徐国华说,“一个月后,我要看到他的成绩。”
“徐董,这……”
“有意见?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中年男人低下头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徐国华站起来,“散会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着何伟,眼神复杂。
徐小雨走到何伟身边,低声说:“跟我来。”
何伟跟着她走出会议室。
走廊里,徐小雨停下脚步。
“刚才,谢谢你没退缩。”
“我不是为了你。”
何伟说,“我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徐小雨看了他几秒,笑了。
“好,为了你自己。”
她拿出手机,“城西旧改项目的负责人是赵建国,是个老油条,不好对付,你自己小心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”徐小雨顿了顿,“刚才会议室里说你司机的那个人,是行政部的陈主管,他儿子在车队,可能认识你。”
何伟明白了。
难怪。
“我会注意的。”
“去吧,赵建国的办公室在25层,我送你下去。”
两人走进电梯。
电梯下行。
何伟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。
心里一片混乱。
今天发生的一切,都像做梦一样。
不,比梦还荒诞。
“何伟。”
徐小雨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记住,你现在是继承人,哪怕只是名义上的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何伟,“所以,别给我丢脸。”
电梯到了25层。
门开了。
何伟走出去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徐小雨站在电梯里,对他点了点头。
然后门关上了。
何伟站在25层的走廊里。
深吸一口气。
朝着赵建国的办公室走去。
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等着他。
但他知道,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门里的说话声还在继续。
“一个月?用不了一个星期,我就能让他哭着回家找妈妈……什么?有徐小雨护着?呵,大小姐自己都自身难保了,还护着别人?”
赵建国的声音带着不屑的笑意。
何伟的手慢慢放下来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转身往电梯方向走。
走到走廊拐角处,拿出手机给徐小雨发了条消息。
“赵建国在打电话,说要让我一个星期内滚蛋。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,徐小雨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
“听到了?”她的声音很冷静。
“嗯。”
“怕了?”
何伟沉默了两秒,“有点。”
“正常。”
徐小雨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,“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听我的。”
徐小雨说,“现在回去,敲门,进去,就说徐董让你来报到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看他给你安排什么工作,无论多恶心,都接着。”
何伟苦笑,“这有用吗?”
“没用,但这是必经的过程。”
徐小雨顿了顿,“记住,你现在是继承人,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假的,你也要演得像真的。”
“我试试。”
挂了电话,何伟在原地站了一分钟。
做了三次深呼吸。
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赵建国办公室门口,里面的电话已经打完了。
他抬手敲门。
“进。”
声音里还带着刚才电话里的那种轻快。
何伟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不算大,堆满了文件和图纸。
赵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,五十岁上下,头发稀疏,戴着黑框眼镜。
他抬头看见何伟,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笑容。
“哟,何先生来了?快请坐快请坐。”
他站起来,热情得过分。
何伟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赵总好,徐董让我来跟您学习。”
“学习谈不上,互相交流。”
赵建国坐回座位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城西旧改项目,知道吧?”
“听说过一些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赵建国把文件推过来,“这是项目的基本资料,你先看看。”
何伟接过文件,翻开。
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,看得他头晕。
“项目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?”他硬着头皮问。
“拆迁阶段。”
赵建国靠在椅背上,“三百多户居民,还有十几家小作坊,难搞得很。”
何伟点点头,继续看文件。
“这样吧,何先生。”
赵建国忽然说,“你刚来,对项目不熟悉,我给你安排个简单点的活儿。”
“什么活儿?”
“去拆迁区转转,了解了解情况。”
赵建国笑着说,“顺便跟居民们沟通沟通,做做思想工作。”
何伟心里一沉。
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差事。
拆迁最麻烦的就是和居民打交道,稍有不慎就会起冲突。
“赵总,我对拆迁政策不太了解……”
“不了解可以学嘛。”
赵建国打断他,“年轻人,要多到一线去锻炼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拆迁办公室那边我打个招呼,你下午就过去,让他们给你安排个临时工位。”
何伟知道没法拒绝了。
“好的,谢谢赵总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赵建国转过身,笑容依旧,“对了,那边条件比较艰苦,何先生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从赵建国办公室出来,何伟直接回了28层。
徐小雨正在打电话,见他进来,指了指沙发。
何伟坐下,等她打完。
“……我知道,王叔,但这是我爸的决定……好,好,我会转达。”
挂了电话,徐小雨揉了揉眉心。
“赵建国给你安排什么了?”
“让我去拆迁办。”
徐小雨的手停住了。
“拆迁办?”
“嗯,说是让我去了解情况,做居民思想工作。”
徐小雨冷笑一声,“真够损的。”
“很麻烦吗?”
“不是麻烦,是坑。”
徐小雨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拆迁办那边现在就是个火药桶,居民和公司僵持了三个月,已经发生过好几次冲突了。”
她转过身,“赵建国把你扔那儿,就是想看你出丑,最好跟居民起冲突,然后他就有理由说你能力不行,把你踢出项目。”
何伟不说话了。
“不过……”
徐小雨想了想,“也不全是坏事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要是能在拆迁办站住脚,甚至解决问题,那所有人都会对你刮目相看。”
“可我什么都不懂。”
“不懂可以学。”
徐小雨走回办公桌,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,“这是我去年实习时整理的,关于拆迁的所有流程和政策,你拿去。”
何伟接过笔记本。
翻开,里面是娟秀的字迹,条理清晰,重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了。
“谢谢。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
徐小雨坐下,“拆迁办那边有个负责人,叫刘大柱,是王明远的人,肯定会给你使绊子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?”
“见机行事。”
徐小雨看着他,“记住,你现在代表的是徐董,姿态要高,但做事要低调,遇到不懂的别乱说话,多看多听。”
何伟点点头。
“下午我陪你去一趟。”
“你陪我去?”
“对,我给你撑个场子。”
徐小雨看了看表,“现在十二点半,一点半出发,你先看看资料。”
下午一点半,两人准时出发。
徐小雨自己开车,没让何伟开。
“今天你是主角,我是配角。”
她说。
车开到城西,路况越来越差。
到处都在施工,尘土飞扬。
拆迁区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,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,外墙斑驳,电线乱拉。
拆迁办公室设在一个临时的板房里,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。
徐小雨把车停在路边。
“到了。”
两人下车。
板房的门开着,里面传来打牌的声音。
何伟跟在徐小雨身后走进去。
屋里烟雾缭绕,四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打牌。
桌上堆着零钱,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。
“刘主任在吗?”
徐小雨开口。
打牌的人抬起头。
看见徐小雨,都愣了一下。
一个四十多岁、膀大腰圆的男人站起来。
“哟,徐小姐?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
他就是刘大柱。
“刘主任,我带个人过来。”
徐小雨侧身,“何伟,徐董安排到项目上学习的。”
刘大柱打量着何伟,眼神里的不屑毫不掩饰。
“何先生?欢迎欢迎。”
他伸出手。
何伟和他握了握。
手劲很大,像在示威。
“徐小姐,何先生具体是……”
“何伟负责协助拆迁工作。”
徐小雨说,“徐董特别交代,要让他多接触一线。”
“明白明白。”
刘大柱点头哈腰,“那何先生想从哪开始?”
徐小雨看向何伟。
何伟深吸一口气,“刘主任,我想先看看拆迁户的资料,了解了解情况。”
“资料?”
刘大柱笑了,“资料都在电脑里,不过电脑昨天坏了,还没修好。”
明显的推脱。
何伟也不急,“那有纸质的吗?”
“纸质的啊……”
刘大柱挠挠头,“都堆在仓库里,乱得很,找起来麻烦。”
“麻烦也要找。”
徐小雨开口了,语气很淡,“刘主任,这是徐董亲自交代的事,你看着办。”
刘大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是是是,我这就让人去找。”
他朝旁边一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,“小王,去仓库把资料搬出来。”
年轻人不情不愿地站起来,走了。
“那何先生先坐会儿?”
刘大柱拉过一把椅子,上面还有灰。
何伟也不介意,坐下。
徐小雨没坐,她在屋里转了转,看了看墙上的进度表。
“刘主任,拆迁进度有点慢啊。”
“没办法,居民不配合。”
刘大柱叹气,“都说补偿标准太低,要加钱。”
“公司不是已经提过一次标准了吗?”
“提了,但他们还不满意。”
刘大柱点了根烟,“这些刁民,就是贪得无厌。”
何伟皱了皱眉。
他不喜欢“刁民”这个词。
“现在还剩多少户没签?”徐小雨问。
“八十七户。”
“最难搞的是哪几户?”
“最难搞的……”
刘大柱想了想,“有个老太太,姓陈,八十多了,死活不搬,说她儿子在外地,要等儿子回来做主。”
“她儿子联系上了吗?”
“联系上了,说忙,回不来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一家小作坊,做豆腐的,说拆迁了没地方生产,要公司给解决厂房。”
“这个可以谈。”
徐小雨转向何伟,“何伟,你下午跟刘主任去走访几户,实地看看。”
何伟点头,“好。”
刘大柱却不太乐意。
“徐小姐,现在去走访,不太安全啊。”
“怎么不安全?”
“那些没签的居民,情绪都很激动,上次我们去,差点被打。”
“大白天的,他们敢动手?”
“这可说不准。”
刘大柱吐了口烟,“为了钱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徐小雨看着何伟,“你怎么想?”
何伟站起来,“去看看吧,总不能一直躲着。”
“行。”
徐小雨点头,“刘主任,你陪何伟去,注意安全。”
“那徐小姐您……”
“我回公司,还有事。”
徐小雨走到何伟身边,低声说,“小心点,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知道。”
徐小雨走了。
刘大柱把烟掐了,对剩下的人说:“你们继续玩,我陪何先生转转。”
语气里的不耐烦很明显。
两人走出板房。
下午的阳光很烈,地面热得烫脚。
“何先生想先看哪家?”刘大柱问。
“陈老太太家吧。”
“行,跟我来。”
刘大柱带着何伟往巷子深处走。
路上,何伟问:“陈老太太家什么情况?”
“就一孤老太,儿子在南方打工,几年没回来了。”
“房子多大?”
“六十平左右,老房子,漏雨漏风。”
“她为什么不签?”
“嫌钱少呗。”
刘大柱哼了一声,“说要等儿子回来,其实就是想多要点。”
何伟没说话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来到一栋三层的老楼前。
墙皮脱落得厉害,楼道里堆满杂物。
“三楼,301。”
刘大柱说,“我就不上去了,在下面等你。”
“你不一起去?”
“我去了反而坏事。”
刘大柱点了根烟,“那老太太看见我就骂,你一个人去,说不定还能说上话。”
何伟看了他一眼,转身上楼。
楼梯很陡,扶手锈迹斑斑。
来到301门口,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,漆都掉光了。
他抬手敲门。
敲了三下,里面传来声音。
“谁啊?”
声音苍老,但还算清晰。
“您好,我是拆迁办公室的,想跟您谈谈。”
里面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门开了。
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站在门后,个子很小,背有点驼。
她戴着老花镜,上下打量何伟。
“新来的?”
“对,今天刚来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老太太转身往屋里走。
何伟跟进去。
屋子很小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家具都很旧,但擦得一尘不染。
墙上挂着不少照片,大多是黑白的老照片。
“坐。”
老太太指了指沙发。
何伟坐下。
沙发很硬,弹簧可能坏了。
“喝水吗?”
“不用了,谢谢您。”
老太太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何伟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二十七。”
“跟我孙子差不多大。”
老太太笑了,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床,“我孙子在广州,打工,三年没回来了。”
何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“你是来劝我签字的?”老太太问。
“我想了解一下您的情况。”
“情况?”
老太太叹了口气,“就是不想搬,住了五十年了,舍不得。”
“您儿子知道吗?”
“知道,他说随我。”
老太太顿了顿,“但我知道,他想让我搬,拿了钱,去广州跟他一起住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……”
“去广州?”
老太太摇头,“我去干什么?人生地不熟,话都听不懂,去了也是拖累他。”
何伟沉默了。
“小伙子,你知道这房子是怎么来的吗?”
老太太指了指四周,“是我老伴单位分的,那时候他还是个技术员,分到这套房子,高兴得三天没睡着。”
她的眼神有些恍惚,“我们在这儿结婚,生孩子,把孩子养大……老伴五年前走了,就埋在后山,我每星期都去看他。”
何伟心里有点堵。
“公司给的补偿,不够您去广州买房吗?”
“够是够,但……”
老太太顿了顿,“但我不想用这个钱买房,我想留着,给孙子娶媳妇。”
“那您儿子……”
“他不要我的钱。”
老太太笑了,有点苦涩,“他说他能挣,让我自己留着花,可我一个老太婆,能花多少钱?”
何伟不知道还能问什么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坐在这里,像个闯入者。
闯入别人的生活,还要劝别人离开。
“陈奶奶。”
他换了称呼,“如果您暂时不想签,我可以帮您申请延期。”
老太太看着他,“你能做主?”
“我可以试试。”
“算了。”
老太太摆摆手,“别为难你了,我知道你们有任务,要赶进度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“再给我一个月吧,等我过完生日,我就签。”
“您生日什么时候?”
“下个月十五号。”
何伟算了下时间,还有三十二天。
“好,我跟公司说。”
“谢谢你了,小伙子。”
老太太转回身,“你跟之前来的那些人,不太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不急着催我签,愿意听我说话。”
何伟笑了笑,“应该的。”
又聊了几句,何伟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,老太太忽然叫住他。
“小何。”
“嗯?”
“小心你们那个刘主任。”
老太太压低声音,“他不是什么好人,之前来我家,偷偷摸摸的,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。”
何伟心里一动。
“您看见什么了?”
“我看见他晚上在附近转悠,还拿着相机拍照。”
“拍照?”
“对,拍那些没签字的房子。”
老太太皱眉,“我觉得他不对劲,你留个心眼。”
“好,谢谢您提醒。”
从陈老太太家出来,何伟心里沉甸甸的。
刘大柱在楼下等他,坐在摩托车上玩手机。
“谈得怎么样?”刘大柱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老太太答应下个月十五号签。”
刘大柱抬起头,“下个月?太晚了,公司等不了。”
“她说要过完生日。”
“过生日?扯淡呢。”
刘大柱冷笑,“她就是找借口拖时间。”
何伟没接话。
“下一家去哪?”他问。
“豆腐坊。”
刘大柱发动摩托车,“上来吧,有点远。”
何伟坐上后座。
摩托车在巷子里七拐八拐,最后停在一个小院子前。
院子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。
空气中弥漫着豆腥味。
“老李!老李!”
刘大柱喊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屋里出来,系着围裙,手上还沾着豆渣。
看见刘大柱,脸色立刻沉下来。
“你又来干什么?”
“老李,别这么大火气嘛。”
刘大柱笑着,“这位是何先生,公司新来的领导,专门来看看你。”
老李打量何伟,眼神里满是警惕。
“看什么看?条件不提高,我就是不搬。”
“老李,咱们进去谈?”
“就在这儿谈,屋里脏。”
老李拉了把凳子坐下,又指了指旁边的凳子,“何先生坐。”
何伟坐下。
刘大柱也拉了个凳子,但老李瞪了他一眼。
“没你的凳子。”
刘大柱脸色变了变,但没发作,站着。
“李师傅,我是何伟,今天刚来项目上。”
何伟开口,“听说您做豆腐的手艺很好。”
老李愣了愣,没想到他会说这个。
“做了三十年,勉强糊口。”
“那拆迁之后,您打算怎么办?”
“能怎么办?没地方生产,只能关门。”
老李叹气,“我这手艺,就靠这些老客户撑着,换了地方,客户就没了。”
“公司不是可以给补偿吗?”
“补偿是补偿,但……”
老李顿了顿,“但我的客户都在这一片,搬远了,谁还来买我的豆腐?”
何伟想了想,“那如果公司给您在附近找个地方呢?”
“附近?”
老李摇头,“附近都是新小区,租金贵得很,我付不起。”
“可以谈。”
“怎么谈?”
何伟看向刘大柱,“刘主任,公司之前没有这种案例吗?”
刘大柱不情愿地说:“有是有,但都是大型企业,小作坊一般不安排。”
“李师傅的作坊虽然小,但也是老字号,应该特殊对待。”
“我说了不算,得上面批。”
“那我去申请。”
何伟转向老李,“李师傅,您给我几天时间,我去问问。”
老李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何先生,你不是在糊弄我吧?”
“不是,我说话算话。”
老李沉默了几秒,“好,我给你三天时间,三天后没消息,我就去公司门口拉横幅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从豆腐坊出来,刘大柱的脸色很难看。
“何先生,你这样随便承诺,到时候实现不了,麻烦更大。”
“我知道,所以我要去申请。”
“申请也没用,公司不可能为一个小作坊破例。”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
刘大柱不说话了。
摩托车往回开。
路过一片空地时,刘大柱忽然停下来。
“何先生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来项目上,是徐董安排的吧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就该明白,徐董让你来,是让你镀金的,不是让你真干活。”
刘大柱转过身,“拆迁这种脏活累活,你应付应付就行了,别太认真。”
何伟看着他,“刘主任,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你随便转转,写个报告,一个月后走人,大家都轻松。”
“如果我想认真干呢?”
刘大柱笑了,笑得很怪。
“何先生,你太年轻了。”
他重新发动摩托车,“这潭水很深,你蹚不起。”
回到拆迁办,已经是下午四点多。
板房里的人还在打牌,桌上又多了几个啤酒瓶。
何伟没进去,直接给徐小雨打电话。
“怎么样?”徐小雨问。
何伟把下午的情况说了一遍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老太太的事,可以答应,一个月时间不算长。”
“那豆腐坊呢?”
“豆腐坊有点麻烦。”
徐小雨说,“公司之前确实没有这种先例,小作坊一般都是直接补偿,不负责安置。”
“但李师傅的情况特殊。”
“再特殊也要按规矩来。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
何伟说,“能不能改?”
徐小雨又沉默了。
这次沉默得更久。
“何伟,你为什么要这么认真?”
她问,“你只是来演戏的,混一个月就拿钱走人,何必给自己找麻烦?”
何伟想了想。
“我也不知道,但既然做了,就想做好。”
“哪怕别人都觉得你是傻子?”
“对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徐小雨的笑声。
“好,那我陪你疯一次。”
她说,“豆腐坊的事,我去跟我爸说,但你得写个详细的报告,把利弊分析清楚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还有,刘大柱那边,你要小心。”
徐小雨压低声音,“我查了一下,他最近在私下接触几个开发商,可能有猫腻。”
何伟想起陈老太太的话。
“他晚上在拆迁区拍照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”
“拍照?”
徐小雨顿了顿,“我知道了,我会找人查查。”
挂了电话,何伟回到板房。
刘大柱正在跟人喝酒,看见他,招了招手。
“何先生,来喝一杯?”
“不了,我写报告。”
何伟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坐下。
那是临时给他安排的工位,桌上只有一台旧电脑,键盘上都是灰。
他打开电脑,开始写今天的走访报告。
刚写了个开头,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是何伟先生吗?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年轻。
“我是,您是哪位?”
“我是董事长办公室的秘书,姓周,徐董想见您。”
何伟心里一紧。
“现在?”
“对,现在,车已经在楼下等您了。”
何伟看向窗外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,司机站在车旁。
“好,我马上下来。”
他挂了电话,收拾东西。
刘大柱注意到了,“何先生要走?”
“董事长找我。”
刘大柱的表情变了变,“那我送您?”
“不用了,有车接。”
何伟走出板房。
司机拉开车门,“何先生请。”
车驶出拆迁区,往市中心开。
何伟坐在后排,心里七上八下。
徐国华突然找他,为什么?
是因为他今天去走访了?还是因为别的?
车开到一栋老式洋房前停下。
这里不是公司,也不是徐家别墅。
“何先生,到了。”
司机说。
何伟下车,看着眼前的洋房。
三层,红砖外墙,爬满了爬山虎。
门开了,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女人走出来。
“何先生,请跟我来。”
女人领着何伟进屋。
屋里装修得很雅致,中式风格,摆着不少古董字画。
“董事长在书房等您。”
女人指了指楼梯。
何伟上楼。
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。
他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是徐国华的声音。
何伟推门进去。
书房很大,两面墙都是书柜。
徐国华坐在书桌后面,正在看文件。
他穿着家居服,没戴眼镜,看起来比在公司里温和一些。
“董事长。”
“坐。”
徐国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何伟坐下。
徐国华放下文件,看着他。
看了足足有一分钟。
“小雨跟我说了今天的事。”
他开口,“你去拆迁办,感觉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,学到了不少东西。”
“学到什么了?”
何伟想了想,“学到拆迁不是简单的给钱搬家,涉及到很多人的情感和生计。”
徐国华点点头。
“小雨还跟我说,你想帮那个豆腐坊安置?”
“是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李师傅的手艺很好,客户都在那一带,如果直接关门,太可惜了。”
“公司有公司的规定。”
“我知道,但规定可以变通。”
徐国华笑了。
“何伟,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公司吗?”
何伟摇头。
“因为小雨需要一个幌子,而我需要一个测试。”
“测试?”
“对,测试公司里那些人,到底有多少心思,有多少算计。”
徐国华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公司做大之后,问题就多了,有人想夺权,有人想捞钱,有人想把我女儿架空。”
他转过身,“我需要一个人,把水搅浑,让那些鱼都跳出来。”
何伟明白了。
“我就是那个人?”
“对。”
徐国华走回书桌,“但我没想到,你会这么认真。”
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该做的事……”
徐国华重复了一遍,“你知道你这么做,会得罪多少人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刘大柱是第一个,王明远是第二个,后面还会有第三个、第四个。”
徐国华看着何伟,“他们不会让你好过的。”
何伟沉默。
“怕了?”
“有点。”
“那你还想做吗?”
何伟抬起头,“董事长,我想试试。”
“哪怕可能失败?”
“对。”
徐国华又笑了。
这次笑得更明显。
“好,我支持你。”
他说,“豆腐坊的事,我给你特批,但你要把方案做好,不能出纰漏。”
“谢谢董事长。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
徐国华坐下,“我帮你,是有条件的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要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徐国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。
“这里面,是拆迁区的一些资料,我要你查清楚,刘大柱到底在干什么。”
何伟接过文件袋,没打开。
“董事长怀疑他……”
“我怀疑他在倒卖拆迁信息。”
徐国华脸色沉下来,“有人举报,说他把还没签字的住户信息,卖给外面的开发商,让开发商提前去谈,压低价格,他吃回扣。”
何伟心里一凛。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动他?”
徐国华接过话,“因为没有证据,举报是匿名的,我需要确凿的证据。”
他看向何伟,“你既然在拆迁办,就帮我盯着他,收集证据。”
何伟握紧文件袋。
“董事长,我只是个新人,可能……”
“正因为你是新人,他才不会防备你。”
徐国华说,“而且你有小雨护着,他不敢明着动你。”
何伟明白了。
他已经被卷进来了。
卷进了公司高层的斗争。
“好,我试试。”
“不是试试,是必须做到。”
徐国华盯着他,“如果你做到了,我保证,一个月后,你不会只是个‘幌子’。”
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。
何伟心跳加快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去吧,小心点。”
从洋房出来,天色已经暗了。
司机还在等。
“何先生,送您去哪儿?”
“回拆迁办,我东西还在那儿。”
“好的。”
车往回开。
何伟坐在后排,打开文件袋。
里面是一些照片和资料。
照片是偷拍的,刘大柱和几个陌生人在茶馆、饭店见面的场景。
资料则是拆迁户的名单,有些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。
何伟看着那些照片,心里发沉。
如果徐国华说的是真的,那刘大柱就是在挖公司的墙角。
而他现在,要去收集证据,扳倒刘大柱。
这比他想象的,要危险得多。
车开到拆迁办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板房里亮着灯,里面还在打牌。
何伟下车,走进板房。
刘大柱看见他,有点惊讶。
“何先生怎么又回来了?”
“东西忘拿了。”
何伟走到自己工位,把文件袋塞进包里。
“何先生今天见董事长了?”刘大柱问。
“嗯。”
“董事长说什么了?”
“就说让我好好干。”
何伟拿起包,“刘主任,我先走了。”
“这么晚了,一起吃个饭?”
“不了,我还有事。”
何伟走出板房。
刘大柱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阴沉。
旁边一个人凑过来。
“刘哥,这小子不对劲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刘大柱拿出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“喂,王总,是我……那个何伟,今天去见徐董了……对,不知道说了什么……好,我盯着他。”
挂了电话,刘大柱喝了口酒。
“小子,你最好别挡我的路。”
何伟坐公交车回家。
车上人不多,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看着窗外的夜景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今天一天,发生了太多事。
从被当成继承人,到被扔去拆迁办,再到被徐国华委以重任。
每一步都像被人推着走。
他拿出手机,想给徐小雨打个电话。
但想了想,又放下了。
现在打电话,说什么呢?
说我已经被你爸当枪使了?
说我要去查刘大柱,可能会被报复?
算了。
公交车到站。
何伟下车,往出租屋走。
路过楼下便利店时,他进去买了包泡面。
结账时,看见冰柜里的牛奶雪糕。
犹豫了一下,拿了一根。
三块钱。
和昨天、前天一样。
回到屋里,他烧水泡面。
等面的间隙,他打开文件袋,仔细看那些资料。
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,有十几个。
陈老太太的名字也在其中。
李师傅的名字也在。
何伟皱眉。
如果刘大柱真的在倒卖信息,那这些被圈出来的,就是还没签字、最难搞的住户。
他提前把信息卖出去,让外面的开发商去谈。
开发商把价格压低,住户不愿意签,拆迁进度就拖慢。
拖得越久,公司的压力越大。
到时候,刘大柱再出面,假装帮公司解决问题,实际上是在收两边的好处。
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
面泡好了。
何伟边吃面,边继续看。
资料里还有一份刘大柱的银行流水。
有几笔大额转账,来源不明。
时间都和拆迁户签字的时间吻合。
这很可能就是回扣。
何伟把这些都拍下来,存在手机里。
吃完面,他给徐小雨发了条消息。
“睡了没?”
消息秒回。
“没,在等你电话。”
何伟直接打过去。
“我爸找你了?”徐小雨开门见山。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何伟把徐国华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徐小雨叹气,“我爸在利用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答应?”
“因为我没有选择。”
何伟说,“而且,我也想看看,自己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徐小雨又沉默了。
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“何伟。”
“嗯?”
“对不起。”
徐小雨的声音很低,“我不该把你拉进来的。”
“现在说这些晚了。”
“是,晚了。”
徐小雨顿了顿,“刘大柱的事,我会帮你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我有个朋友,在报社,可以帮你查刘大柱接触的那些开发商。”
“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”
“好。”
何伟想了想,“你爸说,如果我做到了,一个月后,我不会只是个幌子。”
“他真这么说的?”
“嗯。”
徐小雨笑了,笑声有点苦。
“那你要小心了,我爸从不轻易承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早点睡吧,明天还要去拆迁办。”
“好,晚安。”
挂了电话,何伟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。
今天太累了,身体累,心更累。
但他睡不着。
脑子里一直在想刘大柱的事。
怎么收集证据?
怎么确保自己的安全?
想着想着,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条陌生短信。
“何先生,小心刘大柱,他不是一个人。”
何伟立刻坐起来。
回拨过去,号码是空号。
他盯着那条短信,后背发凉。
有人知道他在查刘大柱。
而且,在提醒他。
这个人是谁?
是敌是友?
何伟放下手机,躺回床上。
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那条裂缝好像又长了一点。
就像他现在的处境。
正在一点点裂开。
何伟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天晚上,大概十点多。”
刘大柱脸色很难看,“老太太报了警,警察来看了,说是入室盗窃未遂,但人没抓到。”
何伟脑子里闪过昨天下午的场景。
老太太跟他说过话,还提醒他小心刘大柱。
晚上就出事了。
是巧合吗?
“老太太现在怎么样?”
“受了惊吓,在医院观察,她儿子也从广州赶回来了。”
刘大柱盯着何伟,“何先生,你昨天下午是不是去找过老太太?”
“是,怎么了?”
“老太太跟警察说,昨天就你一个外人去过她家。”
刘大柱的语气意味深长,“警察可能会找你问话。”
何伟皱眉,“刘主任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,就是提醒你。”
刘大柱转身要走,又停住,“对了,老太太的儿子情绪很激动,说要找公司讨说法,你最好有心理准备。”
说完,他走进板房。
留下何伟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周围那些拆迁办的人,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。
窃窃私语,指指点点。
何伟深吸一口气,拿出手机给徐小雨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。
“喂?”
徐小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出事了。”
何伟把情况快速说了一遍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等我,我马上过来。”
四十分钟后,徐小雨的车停在拆迁办门口。
她今天穿了身黑色西装,戴着墨镜,真钱投注一下车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“人在哪儿?”
“医院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
何伟上了徐小雨的车。
车往医院开。
“警察那边怎么说?”徐小雨问。
“刘大柱说可能会找我问话。”
“问话就问话,你昨天下午去的,晚上出的事,时间对不上,跟你没关系。”
徐小雨很冷静,“但这事不对劲,太巧了。”
“我也觉得。”
“老太太昨天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就说不想搬,想等过完生日,还提醒我小心刘大柱。”
徐小雨猛地转头,“她提醒你小心刘大柱?”
“嗯,说看见他晚上在附近转悠,还拍照。”
徐小雨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“何伟,这可能不是简单的入室盗窃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有人在警告老太太,也在警告你。”
车停在医院停车场。
两人下车,往住院部走。
问清楚病房号,上到五楼。
病房门口,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跟医生说话。
男人皮肤黝黑,穿着廉价的西装,脸上满是疲惫和愤怒。
“你们医院怎么回事?我妈都这样了,连个说法都没有?”
“先生,我们已经尽力了,老太太是受了惊吓,需要静养……”
“静养?人都吓成这样了,怎么静养?”
男人声音很大,引得周围人侧目。
何伟和徐小雨走过去。
“您好,是陈奶奶的儿子吗?”何伟开口。
男人转过头,盯着何伟,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拆迁办公室的何伟,昨天下午去看过陈奶奶。”
男人的眼神瞬间变了。
“就是你?”
他一步上前,抓住何伟的衣领,“你对我妈做了什么?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还说没有!我妈昨天还好好的,你一去,晚上就出事!不是你干的还有谁?”
男人情绪激动,拳头举起来。
“放手。”
徐小雨的声音响起,很冷。
男人看向徐小雨,“你又是谁?”
“徐小雨,华荣集团的。”
男人愣了愣,手松开了。
“你们公司的人,把我妈害成这样,还想怎么样?”
“我们没害人。”
徐小雨摘下墨镜,“相反,我们是来看陈奶奶的,也是来解决问题的。”
“解决问题?怎么解决?赔钱吗?”
“钱要赔,但更重要的是找出真凶。”
徐小雨看向病房,“能让我们先看看陈奶奶吗?”
男人犹豫了一下,侧开身。
“我妈刚睡着,你们小点声。”
病房里,陈老太太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正在输液。
睡得很不安稳,眉头紧皱。
何伟看得心里发堵。
昨天还跟他说话的老人,今天就躺在这里。
“警察怎么说?”徐小雨问。
“说是入室盗窃,没偷到东西,跑了。”
男人压低声音,“但我觉得不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妈说,那人进来后,不是翻东西,而是直奔她卧室,好像……好像在找什么。”
何伟和徐小雨对视一眼。
“找什么?”
“不知道,我妈说没看清,那人蒙着脸。”
男人顿了顿,“但我妈说,那人的身形,有点像……”
“像谁?”
男人看向门口,压低声音,“像你们那个刘主任。”
何伟心里一凛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,但很像。”
男人说,“刘主任以前来过我家几次,我妈记得他的样子。”
徐小雨拿出手机,快速打字。
“我已经报警了,警察会再过来调查。”
她收起手机,“你们有什么要求,可以提出来。”
“要求?”
男人苦笑,“我只想我妈平安,能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这个我们可以安排。”
徐小雨说,“公司有临时安置房,可以先让陈奶奶住过去。”
“那拆迁的事……”
“等陈奶奶身体好了再说,不急。”
男人看着徐小雨,眼神复杂。
“徐小姐,你跟我以前见过的公司领导,不太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会站在我们这边想问题。”
徐小雨没说话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仪器的滴答声。
过了一会儿,徐小雨说:“何伟,你在这儿陪一会儿,我出去打个电话。”
何伟点头。
徐小雨走出病房。
男人在床边坐下,看着母亲。
“何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昨天我妈跟你说了什么?”
何伟想了想,“她说舍不得老房子,想等过完生日再签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她让我小心刘主任。”
男人猛地抬头,“我妈真这么说了?”
“嗯。”
男人握紧拳头,“我就知道,那个姓刘的不是好东西。”
“你以前跟他打过交道?”
“打过,他来找我妈谈拆迁,态度很横,说不签就强拆。”
男人咬牙,“我妈八十多了,他怎么能这样?”
何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。
“何先生,你能帮我个忙吗?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帮我查清楚,昨晚的事到底是不是姓刘的干的。”
男人看着何伟,“如果是,我要让他付出代价。”
何伟沉默。
“我知道这让你为难,但我……”
“我会查的。”
何伟打断他,“不光为你,也为陈奶奶。”
男人愣了愣,然后用力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徐小雨打完电话回来。
“警察马上到,我们再等一下。”
半个小时后,两个警察来了。
简单问了情况,做了笔录。
重点问了何伟昨天下午的行踪。
何伟如实说了。
警察又问刘大柱的情况。
男人把母亲的怀疑说了出来。
“有证据吗?”警察问。
“没有,只是怀疑。”
“我们会调查的。”
警察收起笔录本,“有情况会通知你们。”
警察走了。
徐小雨对男人说:“临时安置房我已经安排好了,下午就可以搬过去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特事特办。”
徐小雨看向何伟,“你陪他们去搬家,我去公司处理其他事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,何伟陪着男人和陈老太太搬到临时安置房。
房子在城东一个新小区,两室一厅,家具齐全。
比老房子好多了。
陈老太太坐在新沙发上,看着窗外,沉默不语。
“妈,您看这儿多好,又干净又亮堂。”
男人劝道。
老太太点点头,没说话。
何伟知道,她舍不得的不是房子,是回忆。
安顿好后,何伟准备离开。
男人送他到门口。
“何先生,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“那个……”
男人犹豫了一下,“我叫陈志强,在广东做装修,如果有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”
“好。”
何伟记下陈志强的电话。
回到拆迁办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
板房里,刘大柱正在打电话,看见何伟,立刻挂了。
“何先生回来了?老太太那边怎么样了?”
“安排到临时安置房了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
刘大柱笑着,但笑容很假,“警察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哦。”
刘大柱点了根烟,“何先生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老太太这事,闹得挺大,上面都知道了。”
刘大柱吐了口烟,“王总刚才打电话来,说要严查,看是不是内部人干的。”
何伟心里一动,“王总?王明远?”
“对。”
“他怎么说的?”
“他说,不管是谁,只要查出来,绝不姑息。”
刘大柱盯着何伟,“何先生,你觉得会是谁干的?”
何伟迎着他的目光,“刘主任觉得呢?”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刘大柱先移开视线。
“我哪知道,反正不是我。”
他掐灭烟,“对了,何先生,有件事要麻烦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晚上有个饭局,跟几个拆迁户代表,你跟我一起去吧。”
“饭局?”
“对,联络联络感情,做做思想工作。”
刘大柱拍拍何伟的肩膀,“你刚来,得多接触接触群众。”
何伟本能地想拒绝。
但转念一想,这也许是个机会。
“好,几点?”
“六点,在聚贤楼。”
聚贤楼是江城有名的酒楼,消费不低。
晚上六点,何伟准时到。
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
除了刘大柱,还有几个拆迁户代表,何伟昨天见过其中两个。
另外还有两个陌生男人,穿着打扮像生意人。
“何先生来了,快坐快坐。”
刘大柱热情地招呼,“介绍一下,这位是王老板,这位是李老板,都是做建材生意的。”
两个老板站起来跟何伟握手。
“何先生年轻有为啊。”
“听说何先生是徐董看重的人,以后还请多关照。”
何伟笑笑,没说话。
坐下后,刘大柱开始张罗点菜。
点的都是硬菜,酒也要的最贵的。
何伟看着菜单上的价格,心里算了一下,这一桌至少得五六千。
拆迁办的经费,能这么花吗?
菜上齐了,酒也倒满了。
刘大柱举杯,“来,先敬何先生一杯,欢迎何先生来我们项目指导工作。”
所有人都举杯。
何伟只好也举起酒杯。
“我不太会喝酒……”
“哎,何先生太谦虚了,男人哪有不喝酒的。”
刘大柱不由分说,把酒送到何伟嘴边。
何伟没办法,喝了一口。
辣得他直皱眉。
“好!何先生爽快!”
刘大柱大笑,“来,吃菜吃菜。”
席间,刘大柱一直在劝酒。
那几个拆迁户代表也轮番上阵。
何伟推脱不过,喝了好几杯。
头开始发晕。
“何先生,我敬你一杯。”
王老板端着酒杯过来,“以后项目上有什么需要,尽管开口。”
何伟勉强又喝了一杯。
“王老板做建材生意,跟我们项目有合作?”他问。
“有有有,全靠刘主任关照。”
王老板笑呵呵地说。
刘大柱摆摆手,“互相帮忙,互相帮忙。”
何伟看着他们,心里渐渐明白了。
这顿饭,不光是联络感情。
更是刘大柱在展示他的人脉和能量。
告诉他,这片地头上,谁说了算。
酒过三巡,刘大柱凑到何伟身边。
“何先生,有件事,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老太太那事,能不能……就这样算了?”
刘大柱压低声音,“查来查去,对谁都不好。”
何伟看着他,“刘主任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老太太已经搬到安置房了,条件比原来好,这事就算过去了,别再追究了。”
“那要是老太太非要追究呢?”
“她一个老太太,懂什么?她儿子那边,给点钱就打发了。”
刘大柱拍拍何伟的肩膀,“何先生,你还年轻,有些事,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,何必较真呢?”
何伟没说话。
他在想徐国华交给他的任务。
收集证据,扳倒刘大柱。
但现在看来,刘大柱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。
“刘主任,这事我做不了主。”
何伟说,“得看警察的调查结果。”
刘大柱的脸色沉了沉。
“何先生,我是为你好。”
“我知道,谢谢刘主任。”
何伟站起来,“我有点头晕,出去透透气。”
他走出包厢,来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。
夜风吹过来,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是李老板。
“何先生,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吹吹风就好了。”
李老板也走到窗边,点了根烟。
“何先生刚来,可能不太了解情况。”
他吐了口烟,“这片拆迁区,水很深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刘大柱在这干了七八年了,关系网盘根错节。”
李老板看着何伟,“你一个人,斗不过他的。”
何伟转头看他,“李老板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?”
“因为我看你是个实在人。”
李老板笑了笑,“我在这片做生意十几年了,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,想改变什么,最后都碰得头破血流。”
“所以李老板的意思是,让我别管闲事?”
“不是不管,是管不了。”
李老板掐灭烟,“听我一句劝,混完这一个月,拿钱走人,别掺和太深。”
何伟沉默。
“刘大柱背后有人。”
李老板压低声音,“公司高层有人保他,你动不了他。”
“谁?”
“这个我不能说。”
李老板拍拍何伟的肩膀,“总之,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他转身回了包厢。
何伟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景。
江城灯火璀璨,但他的心里一片冰凉。
回到包厢,饭局已经接近尾声。
刘大柱喝多了,拉着一个拆迁户代表在吹牛。
“在这片,我说一,没人敢说二……”
何伟坐下,拿起手机,给徐小雨发了条消息。
“饭局结束了,刘大柱喝多了,在吹牛。”
消息很快回复。
“录音了吗?”
何伟一愣。
他没想到要录音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下次记得录。”
徐小雨发来一个文档,“我查了刘大柱接触的那几个开发商,都有问题,资料发你邮箱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我朋友查到,刘大柱最近有一笔大额资金流动,来源不明,正在查具体来源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继续盯着他,收集证据,但要注意安全。”
“知道。”
饭局终于散了。
刘大柱醉醺醺地拍着何伟的肩膀。
“何先生,今天……今天很高兴,以后……以后多聚聚。”
“好,刘主任慢走。”
何伟看着刘大柱被两个老板扶上车。
然后自己打了辆车回家。
车上,他打开邮箱,看徐小雨发来的资料。
那几个开发商,都是小公司,注册资本不高,但最近两年接了不少项目。
而且,都跟城西拆迁区有关。
其中一家公司,法人代表姓王。
何伟想起饭局上的王老板。
会不会是同一个人?
车到家了。
何伟付钱下车。
上楼的时候,感觉有人在后面跟着他。
他回头,没人。
也许是错觉。
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,很强烈。
回到屋里,他反锁了门。
坐在床边,拿出手机,翻看那些资料。
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刘大柱一个拆迁办主任,哪来那么大的能量?
背后肯定有人。
徐小雨说是王明远。
但王明远是公司副总,为什么要保刘大柱?
除非,他们之间有利益关系。
何伟想起徐国华说的话。
“有人想夺权,有人想捞钱。”
也许,王明远和刘大柱,就是那种想捞钱的人。
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
是陈志强。
“何先生,睡了吗?”
“还没,怎么了?”
“我妈说,想见你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对,她说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。”
何伟看了眼时间,晚上十点半。
“好,我马上过去。”
打车到临时安置房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陈志强在小区门口等他。
“不好意思,这么晚还麻烦你。”
“没事,陈奶奶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,但好像有心事,一直睡不着。”
两人上楼。
陈老太太坐在沙发上,开着电视,但眼睛没看屏幕。
“妈,何先生来了。”
老太太转过头,看见何伟,招了招手。
“小何,来,坐。”
何伟在对面坐下。
“陈奶奶,您找我?”
“嗯。”
老太太看着他,“我昨天,没跟你说实话。”
何伟一愣,“什么实话?”
“关于那个刘主任的事。”
老太太压低声音,“我不光看见他晚上在附近转悠,还看见他……跟人交易。”
“交易?”
“对,就在我家楼下的小巷子里,他给一个人一个信封,那个人给他一个袋子。”
老太太回忆着,“那天晚上我睡不着,在阳台透气,正好看见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大概一个月前。”
“那个人长什么样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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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伟心跳加快。
“您当时怎么不说?”
“我不敢说。”
老太太苦笑,“我一个老太婆,无依无靠的,说了怕被报复。”
何伟理解。
“那现在为什么又说了?”
“因为你们帮我搬了家,还来看我。”
老太太握住何伟的手,“小何,你是个好人,我不想你出事。”
“陈奶奶,那个信封和袋子里,可能是什么?”
“信封是厚的,像装了钱,袋子是文件袋。”
老太太顿了顿,“我猜,可能是拆迁户的资料。”
何伟脑子里灵光一闪。
文件袋。
资料。
刘大柱在倒卖拆迁户信息!
“陈奶奶,这件事,您能跟警察说吗?”
老太太犹豫了。
“妈,说吧。”
陈志强在旁边说,“有我和何先生在,没人敢动您。”
老太太看了看儿子,又看了看何伟。
最后点点头。
“好,我说。”
何伟立刻拿出手机,“我现在就联系徐小姐,让她安排。”
电话打给徐小雨,简单说了情况。
徐小雨很重视,“我马上联系警方,你们在哪儿?我过去接你们。”
“在安置房。”
“等我二十分钟。”
二十分钟后,徐小雨到了。
一起过来的还有两个警察,是上午来医院的那两个。
老太太把情况又说了一遍。
警察做了详细笔录。
“陈奶奶,您能认出那个人吗?如果见到的话。”
警察问。
“应该能,我记得他走路的样子,有点外八字。”
“好,我们会调查的。”
警察收起笔录,“谢谢您的配合。”
警察走后,徐小雨对何伟说:“你跟我来一下。”
两人走到楼下。
“何伟,这事越来越大了。”
徐小雨脸色严肃,“如果老太太说的是真的,那刘大柱不光在倒卖信息,还可能涉及其他问题。”
“其他问题?”
“比如,伪造签字,虚报面积,套取补偿款。”
何伟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继续查,但一定要小心。”
徐小雨看着他,“刘大柱可能已经察觉了,昨晚老太太家出事,很可能就是警告。”
“你是说,是刘大柱干的?”
“不一定是他亲自干的,但肯定跟他有关。”
徐小雨拿出一个U盘,“这是我朋友查到的,刘大柱的银行流水,你看看。”
何伟接过U盘。
“还有,我爸让你查的事,有进展吗?”
“有一些。”
何伟把饭局上的事说了。
徐小雨听完,冷笑。
“果然是一伙的。”
她拿出手机,“那个王老板和李老板,我都查了,他们名下的公司,最近两年接了公司不少项目,都是刘大柱介绍的。”
“有证据吗?”
“有,但不够充分。”
徐小雨收起手机,“何伟,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接近刘大柱,拿到他交易的具体证据。”
“怎么接近?”
“刘大柱不是想拉拢你吗?你就顺着他,取得他的信任。”
徐小雨说,“等他放松警惕,再找机会。”
何伟想了想,“我试试。”
“不是试试,是必须做到。”
徐小雨看着他,“何伟,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,船翻了,谁都跑不了。”
何伟明白。
从他被当成继承人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上船了。
现在船已经开到深海,想下船,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好,我会做到的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
徐小雨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车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
各自想着心事。
到何伟家楼下,徐小雨忽然说:“何伟,如果这次能扳倒刘大柱和王明远,你在公司的位置就稳了。”
“我不在乎位置。”
“那你在乎什么?”
何伟想了想,“我在乎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”
徐小雨笑了。
“你真是个傻子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
何伟下车,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看着徐小雨的车开远,何伟转身上楼。
走到三楼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他回头,没人。
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。
刚才有人。
何伟加快脚步,冲到四楼,开门进屋,反锁。
背靠着门,心跳如鼓。
第二天一早,何伟到拆迁办。
刘大柱已经在办公室了,看起来精神不错。
“何先生来了?昨天喝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年轻人就是厉害。”
刘大柱笑着,“对了,老太太那事,有进展吗?”
“警察还在调查。”
“哦。”
刘大柱点点头,“希望早点破案,还我们一个清白。”
他说得正气凛然。
何伟心里冷笑,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刘主任,昨天您说的那几个拆迁户代表,我想再接触接触。”
“好啊,我安排。”
刘大柱很热情,“何先生想怎么接触?”
“我想请他们吃个饭,深入聊聊。”
“没问题,我来安排。”
刘大柱拿起电话,“王老板那个酒楼就不错,我定个包厢。”
“不用那么破费,简单点就行。”
“那怎么行,何先生请客,必须得讲究。”
刘大柱边说边拨号,“王老板啊,我,老刘,何先生想请几个拆迁户代表吃饭,你安排一下……对,就今晚……好嘞。”
挂了电话,刘大柱说:“安排好了,晚上六点,老地方。”
“谢谢刘主任。”
“客气什么,都是自己人。”
刘大柱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何先生,昨晚我想了想,老太太那事,可能真是误会。”
“误会?”
“对,可能是附近的小混混,看老太太一个人住,想偷点东西。”
刘大柱说,“现在的小混混,太嚣张了。”
何伟看着他表演,心里越发警惕。
“刘主任说的是。”
“所以啊,这事咱们就别深究了,影响不好。”
刘大柱拍拍何伟的肩膀,“何先生是聪明人,应该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
刘大柱笑了,“晚上好好喝几杯,把那几个代表搞定,拆迁进度就能加快了。”
一整天,何伟都在看资料,写报告。
刘大柱偶尔过来看看,说几句闲话。
但何伟能感觉到,他在观察自己。
下午四点多,徐小雨发来消息。
“晚上饭局,带上这个。”
后面附了一张图片,是个纽扣大小的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微型录音器,贴在衬衫纽扣上。”
何伟心里一紧。
“真要这么做?”
“要。”
徐小雨回复很快,“这是最好的机会,刘大柱放松警惕的时候,最容易说真话。”
“好。”
“注意安全,有事随时联系我。”
“知道。”
下班前,何伟去洗手间,把微型录音器贴在衬衫纽扣后面。
对着镜子照了照,看不出来。
晚上六点,聚贤楼。
还是那个包厢,还是那些人。
不同的是,这次是何伟做东。
“何先生太客气了,还专门请我们吃饭。”
“应该的,以后还要多靠各位支持。”
何伟举杯,挨个敬酒。
他留了个心眼,每次只喝一小口。
刘大柱也没像昨天那样使劲劝。
酒过三巡,气氛热闹起来。
拆迁户代表们开始诉苦。
“何先生,不是我们不配合,是补偿标准真的太低了。”
“是啊,现在房价这么高,那点补偿款,根本买不起新房。”
“我们祖祖辈辈住在这里,说拆就拆,总得给条活路吧?”
何伟认真听着,不时点头。
“各位的困难,我都理解,我会向公司反映的。”
“反映有什么用?公司根本不听我们的。”
一个代表叹气,“之前我们也反映过,刘主任说会帮忙,结果呢?不了了之。”
刘大柱脸色变了变。
“老张,话不能这么说,我也尽力了。”
“尽力?刘主任,你收钱的时候可没说尽力。”
叫老张的代表喝多了,说话开始没把门。
“老张,你胡说什么!”
刘大柱猛地站起来。
“我胡说?我哪句话胡说了?”
老张也站起来,“你收了王老板多少钱,自己心里没数吗?”
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着刘大柱。
刘大柱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老张,你喝多了,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我没喝多!”
老张甩开刘大柱的手,“今天何先生在这,咱们就把话说清楚!”
他转向何伟,“何先生,你不知道吧?刘主任跟开发商勾结,压低我们的补偿款,他吃回扣!”
“你闭嘴!”
刘大柱吼道。
但已经晚了。
老张的话像炸弹,在包厢里炸开了。
其他几个代表也开始七嘴八舌。
“对!刘主任,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!”
“上次我家签字,你答应多给五万,最后只给了三万,那两万去哪了?”
“还有我家,你说能多算面积,结果呢?屁都没有!”
刘大柱被围在中间,百口莫辩。
何伟坐在那里,静静看着。
他衬衫纽扣上的录音器,正在工作。
录下这一切。
“都给我闭嘴!”
刘大柱猛地一拍桌子,“你们不想混了是不是?”
“怎么?你还想打人?”
老张毫不示弱,“来啊,打啊,打完咱们去公司评理!”
刘大柱气得浑身发抖。
他看向何伟,眼神里带着哀求。
“何先生,你看这……”
何伟站起来。
“各位,冷静一下。”
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有力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今天是我请大家吃饭,不是来吵架的。”
何伟走到中间,“各位说的,我都听到了,我会如实向公司反映。”
“反映有什么用?”
老张冷笑,“之前反映的还少吗?有用吗?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何伟看着老张,“这次,我会亲自跟徐董汇报。”
老张愣住了。
其他代表也愣住了。
刘大柱的脸色更加难看。
“何先生,这事……”
“刘主任。”
何伟打断他,“如果各位说的是真的,那问题就严重了。”
他环视一圈,“公司有公司的规定,任何人违反规定,都要受到处理。”
这话是说给刘大柱听的,也是说给代表们听的。
代表们互相看了看,都没说话。
“今天的饭就吃到这儿吧。”
何伟拿出钱包,“单我已经买了,各位回去好好想想,有什么证据,可以交给我,我保证,会给大家一个交代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包厢。
刘大柱想追出来,被代表们围住了。
“刘主任,你给我们说清楚!”
“今天不说清楚,别想走!”
何伟走出酒楼,长长吐了口气。
他摸了摸衬衫纽扣。
证据,拿到了。
但还不够。
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。
银行流水,交易记录,转账凭证。
这些,徐小雨在查。
他相信,很快就会有结果。
打车回家。
路上,他给徐小雨发了条消息。
“录音拿到了,刘大柱收钱的事,被代表们当场揭穿了。”
消息秒回。
“好,发给我。”
何伟把录音文件发过去。
几分钟后,徐小雨打来电话。
“何伟,你立大功了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兴奋。
“这段录音,加上我查到的银行流水,足够让刘大柱进去了。”
“那王明远呢?”
“王明远更狡猾,没留下直接证据。”
徐小雨顿了顿,“但有了刘大柱,不怕他不露马脚。”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你明天正常上班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徐小雨说,“我会把证据交给我爸,让他处理。”
“好。”
“注意安全,刘大柱现在肯定慌了,可能会狗急跳墙。”
“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何伟看着车窗外。
夜色中的江城,灯火通明。
他不知道这场斗争会怎样结束。
但他知道,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回到家,刚进门,手机又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何先生,是我,老张。”
是何伟请客的那个拆迁户代表。
“张叔,有事吗?”
“何先生,今天谢谢你。”
老张的声音很低,“但你要小心,刘大柱那个人,心狠手辣,你揭穿他,他肯定会报复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我手里有一些证据,可以给你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刘大柱收钱的照片,还有他签的一些假文件。”
何伟心里一动。
“张叔,你哪来的这些?”
“我之前留了个心眼,偷偷拍的。”
老张说,“明天我给你送过去。”
“好,谢谢张叔。”
“不用谢,我们也是没办法。”
老张叹气,“刘大柱压榨我们太久了,你能站出来,我们感激你还来不及。”
挂了电话,何伟坐在床边。
他没想到,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。
更没想到,会有这么多人站出来。
也许,这就是人心所向吧。
第二天一早,何伟到拆迁办。
刘大柱没来。
办公室里的人都在窃窃私语。
“听说昨晚出事了?”
“刘主任被代表们围住了,差点打起来。”
“何先生也在场?”
“在,何先生还说要跟徐董汇报呢。”
何伟听着,没说话。
他打开电脑,开始工作。
九点多,老张来了。
他背着一个破旧的挎包,神色紧张。
“何先生。”
“张叔,这边说话。”
何伟把他带到会议室,关上门。
老张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。
“都在这里面。”
何伟打开,里面是十几张照片和一些文件复印件。
照片拍得很清楚,是刘大柱和几个老板在茶楼、饭店见面的场景。
有给钱的,有接钱的。
文件则是拆迁补偿协议,上面的签字明显是伪造的。
“这些文件,你是怎么拿到的?”
“我有个亲戚在打印店工作,刘大柱经常去那里复印东西,我让他偷偷多印了一份。”
老张说,“何先生,这些够吗?”
“够了,太够了。”
何伟握紧文件袋,“张叔,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我,我也是为了自己。”
老张站起来,“东西给你了,我走了,你小心点。”
“好。”
送走老张,何伟立刻给徐小雨打电话。
“证据拿到了,很充分。”
“发给我,我马上交给我爸。”
何伟把文件拍照发过去。
然后坐在会议室里,等消息。
他知道,风暴要来了。
十分钟后,徐小雨打来电话。
“我爸震怒了,已经报警了,警察正在去抓刘大柱的路上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证据确凿,不快不行。”
徐小雨说,“何伟,你现在立刻离开拆迁办,回公司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怕刘大柱狗急跳墙,对你不利。”
“好。”
何伟收拾东西,刚走出会议室,就看见刘大柱冲进来。
他脸色铁青,眼睛通红。
看见何伟,猛地冲过来。
“何伟!是不是你干的?!”
办公室里的人都吓呆了。
何伟后退一步,“刘主任,什么事?”
“什么事?你心里清楚!”
刘大柱吼道,“你举报我!是不是?!”
“我没有举报你。”
“放屁!除了你还有谁?!”
刘大柱伸手要抓何伟的衣领。
何伟躲开。
“刘主任,你冷静点。”
“我冷静不了!”
刘大柱像疯了一样,“我告诉你,何伟,我完了,你也别想好过!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。
办公室里响起尖叫。
“刘大柱!你把刀放下!”
何伟厉声道。
“放下?我放你妈的放下!”
刘大柱挥舞着刀,“老子辛辛苦苦这么多年,全被你毁了!”
他冲向何伟。
何伟侧身躲开,抓住他的手腕,用力一拧。
刀掉在地上。
何伟反手把刘大柱按在墙上。
“刘大柱,你涉嫌受贿、伪造文件,警察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刘大柱脸色惨白。
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
何伟松开手。
刘大柱瘫倒在地。
就在这时,警笛声由远及近。
几个警察冲进来。
“谁是刘大柱?”
“他。”
何伟指了指。
警察上前,给刘大柱戴上手铐。
“刘大柱,你涉嫌受贿、伪造文件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刘大柱被带走前,死死盯着何伟。
“何伟,你别得意,有人会替我报仇的。”
何伟没说话。
他知道刘大柱说的是谁。
王明远。
警察走后,办公室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着何伟,眼神复杂。
何伟捡起地上的文件袋,走出办公室。
门外,徐小雨的车已经等在路边。
“上车。”
何伟上车。
徐小雨发动车子,驶离拆迁办。
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刘大柱被捕,只是开始。”
徐小雨看着前方,“接下来,该轮到王明远了。”
何伟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,更大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车子一个急转弯,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中心医院,快!”
徐小雨的声音在发抖,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
何伟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。
车在午后的街道上疾驰,连闯了两个红灯。
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,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。
何伟看着徐小雨的侧脸。
她的嘴唇紧抿着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,眼眶却已经开始泛红。
“徐小姐,徐董他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
徐小雨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哽咽,“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何伟闭上嘴。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徐小雨。
那个总是冷静、从容,甚至有些高傲的大小姐。
此刻像一个随时会破碎的瓷娃娃。
车子冲到中心医院急诊楼门口,还没停稳徐小雨就跳下了车。
何伟赶紧跟上。
急诊室里一片忙乱,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来来往往。
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迎上来,是徐国华的助理,姓周。
“周叔,我爸怎么样?”
徐小雨抓住对方的胳膊,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西装布料里。
周助理的脸色很难看。
“徐董在抢救,突发性脑溢血,情况……不太好。”
徐小雨的身体晃了晃。
何伟伸手扶住她。
“他在哪?我要见他!”
“还在抢救室,不能进去。”
周助理看向何伟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“这位是?”
“何伟,我爸……我爸让他跟着我的。”
徐小雨语无伦次。
周助理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“大小姐,你先坐下,这里有我在。”
“我不坐!”
徐小雨挣脱何伟的手,往抢救室方向冲。
周助理连忙拦住她。
“小雨!你现在进去只会添乱!医生在尽力抢救,我们要相信他们!”
徐小雨终于停下来,肩膀开始剧烈颤抖。
何伟看着她,心里堵得难受。
他想起那个在书房里跟他谈话的老人。
威严,睿智,把公司从一个小作坊做到今天这个规模。
那样一个人,怎么就……
“怎么会突然这样?”
何伟问周助理。
周助理看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。
“上午董事会,有人把刘大柱的事捅出来了,说是徐董纵容下属贪污,监管不力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王明远跳出来,说徐董年事已高,身体状况不佳,建议他……退居二线。”
何伟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徐董当场就发了火,跟王明远大吵一架,吵到一半突然就……”
周助理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气急攻心。
“董事会现在什么情况?”
“乱成一团,王明远暂时主持工作,说要等徐董脱离危险再议。”
脱离危险。
这个词像针一样扎在徐小雨心上。
她猛地抬起头。
“王明远在哪?”
“应该还在公司。”
“我去找他!”
徐小雨转身要走,被周助理一把拉住。
“小雨!你现在去找他有什么用?他是铁了心要夺权,不会因为你几句话就罢手的!”
“那我就看着他把我爸气成这样,然后抢走公司吗?”
徐小雨的眼睛红得吓人。
“至少等徐董情况稳定下来……”
“等不了!”
徐小雨甩开周助理的手,“何伟,你跟我去公司!”
何伟没说话,只是默默跟上。
周助理想拦,但徐小雨已经冲出了急诊楼。
车子再次发动,这次开得更快。
“徐小姐,你现在去公司,打算怎么做?”
何伟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徐小雨的声音很冷,“但我知道,不能让王明远得逞。”
“你有把握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车子停在公司楼下。
徐小雨推开车门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急促的敲击声。
何伟跟在她身后。
电梯上到顶楼。
会议室的门开着,里面传出争论声。
“……当务之急是稳定局面,不能因为一个人倒下就让整个公司停摆。”
是王明远的声音。
徐小雨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,都是公司的高层。
看见徐小雨进来,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王明远坐在主位上——那个本该属于徐国华的位置。
“小雨来了?”
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,“你爸怎么样了?”
“还在抢救。”
徐小雨盯着他,“王叔,我爸还没死呢,你就急着坐他的位置了?”
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王明远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。
“小雨,你这话说的,我是暂代主持工作,为了公司大局着想。”
“大局?”
徐小雨冷笑,“王叔,你所谓的大局,就是趁我爸病倒,抢班夺权吗?”
“你!”
王明远拍桌而起,“徐小雨!注意你的言辞!我是你长辈!”
“长辈?”
徐小雨往前走了一步,“长辈会在我爸刚进抢救室的时候,就急着召开董事会,逼宫夺权吗?”
“我没有逼宫!是大家一致认为,公司需要有人主持大局!”
“一致认为?”
徐小雨环视一圈,“谁认为?在座的各位,都认为吗?”
没人说话。
会议室里落针可闻。
“看,没有人说话。”
徐小雨看向王明远,“王叔,你的‘一致认为’,恐怕只有你自己吧?”
王明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徐小雨,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!”
“这里是我爸一手建立的公司!”
徐小雨的声音拔高,“没有我爸,在座的各位,包括你王明远,什么都不是!”
“放肆!”
王明远彻底撕破脸,“你一个黄毛丫头,懂什么经营公司?你爸就是太惯着你,才让你这么不知天高地厚!”
“我是不懂。”
徐小雨笑了,笑得冰冷,“但我知道,只要我爸还有一口气在,这公司就轮不到你做主!”
两人剑拔弩张。
会议室里的其他人,有的低头,有的看热闹,有的想劝又不敢劝。
何伟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他知道,自己该做点什么。
但他能做什么?
一个名义上的继承人,实际上只是个司机。
就在这时,王明远注意到了他。
“何伟?你来干什么?这里也是你能来的地方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何伟。
那些目光里,有不屑,有好奇,有嘲讽。
何伟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
“王总,我是跟徐小姐一起来的。”
“出去!”
王明远指着门口,“董事会正在开会,闲杂人等不得入内!”
“我不是闲杂人等。”
何伟看着王明远,“我是徐董亲自安排进公司的人。”
“那又怎样?你一个司机,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?”
“我现在不是司机。”
何伟说,“徐董让我参与城西项目,我是项目组成员。”
“项目组?”
王明远嗤笑,“刘大柱已经进去了,城西项目现在由我直接负责,我说你不合格,你就不合格!”
“合不合格,不是王总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何伟迎着他的目光,“而且,刘大柱的事,王总难道不应该给个解释吗?”
王明远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刘大柱是王总提拔的人,他在拆迁办这么多年,贪污受贿,伪造文件,王总作为分管领导,难道一点都不知道?”
会议室里一片哗然。
“何伟!你血口喷人!”
王明远气得发抖,“刘大柱做的事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有没有关系,查一查就知道了。”
何伟拿出手机,“刘大柱被捕前,给了我一些东西。”
他点开一个音频文件。
里面传出刘大柱的声音:“……王总那边我会打招呼,你放心,这片地早晚是我们的……”
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。
王明远的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。
“假的!这是伪造的!”
“是不是伪造的,可以请专业机构鉴定。”
何伟收起手机,“但在这之前,我觉得王总不适合再主持公司工作。”
“你算什么东西?也配对我指手画脚?”
王明远猛地站起来,“保安!把这个人给我轰出去!”
会议室门开了,两个保安走进来。
但他们看着会议室里的阵仗,没敢动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把他给我拖出去!”
王明远吼道。
保安朝何伟走过来。
“我看谁敢动他。”
徐小雨挡在何伟身前。
“徐小雨!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让你从我爸的位置上滚下来。”
徐小雨一字一顿。
“你!”
王明远气得说不出话。
就在这时,周助理匆匆跑进来。
“大小姐!徐董醒了!”
徐小雨浑身一震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!医生刚打来电话,说徐董脱离危险了,现在已经转到重症监护室!”
徐小雨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但她强行忍住,转身看向王明远。
“王叔,听到了吗?我爸醒了。”
王明远的表情僵在脸上。
“所以,请你从那个位置上起来。”
徐小雨指着主位,“那不是你的位置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明远身上。
王明远站在那里,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
最后,他狠狠瞪了徐小雨和何伟一眼,转身离开会议室。
门被摔得震天响。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
徐小雨走到主位前,但没有坐下。
她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。
“各位叔叔伯伯,我爸暂时脱离危险了,但还需要时间恢复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在这期间,公司的工作由我暂时代理,有什么问题吗?”
没人说话。
“既然没问题,那就散会吧。”
众人陆续离开。
最后,会议室里只剩下徐小雨和何伟。
徐小雨终于支撑不住,扶着桌子坐下来。
“何伟,刚才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。”
何伟看着她,“你还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
徐小雨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,“但我要撑住,我不能倒下。”
何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城市。
阳光正好,车水马龙。
一切如常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永远改变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,徐小雨忙得脚不沾地。
白天在公司处理各种事务,晚上去医院陪护。
何伟跟着她,学了很多东西。
怎么主持会议,怎么批阅文件,怎么应对那些刁难的高管。
他成长得很快。
快到连徐小雨都有些惊讶。
“你以前真的只是司机?”
第四天晚上,在去医院的车里,徐小雨问。
“真的。”
何伟开着车,“但我妈以前是做财务的,小时候她教过我一些。”
“你母亲……”
“去世很多年了。”
何伟顿了顿,“车祸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没事,习惯了。”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何伟,等这件事结束了,你有什么打算?”
徐小雨忽然问。
何伟愣了一下。
打算?
他从来没想过。
一开始,他只是想赚那一万八。
后来,他想帮陈老太太,想扳倒刘大柱。
现在呢?
现在他想做什么?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说。
“留在公司吧。”
徐小雨看着他,“我爸需要一个接班人,我需要一个帮手。”
何伟没说话。
车子停在医院停车场。
两人上楼。
重症监护室外,周助理坐在长椅上打盹。
“周叔,你去休息吧,我在这儿。”
徐小雨轻声说。
周助理醒来,揉了揉眼睛。
“大小姐来了?何先生也来了?”
“周叔,这几天辛苦你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周助理站起来,“徐董今天好多了,能说几句话,还问起你呢。”
“真的?”
徐小雨眼睛一亮,快步走到监护室门口。
隔着玻璃,她看见徐国华躺在床上,身上插着管子。
但眼睛是睁开的。
看见她,微微点了点头。
徐小雨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她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何伟站在她身后,心里也松了口气。
人还在,就有希望。
护士出来,说可以进去一个人,但不能超过十分钟。
徐小雨进去了。
何伟和周助理在外面等。
“何先生。”
周助理忽然开口。
“周叔,您叫我小何就行。”
“好,小何。”
周助理看着他,“这几天,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
“不,辛苦。”
周助理说,“我都听说了,你在董事会上的表现,很勇敢。”
何伟笑笑,“我只是说了实话。”
“实话往往最伤人,也最有用。”
周助理顿了顿,“徐董没看错人。”
何伟愣了愣,“周叔,您这话……”
“徐董早就注意你了。”
周助理压低声音,“从你进公司第一天起,他就让我留意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小雨需要帮手,而公司里那些人,要么太精明,要么太圆滑,都不合适。”
周助理看着何伟,“你不一样,你简单,直接,有底线。”
何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徐董这次出事,虽然是意外,但也是必然。”
周助理叹气,“公司内部的问题,积压太久了,需要一个人来打破局面。”
“那个人是我?”
“也许吧。”
周助理拍拍他的肩膀,“好好干,别让徐董失望。”
十分钟后,徐小雨出来了。
眼睛红红的,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我爸说,他没事,让你别担心。”
她看着何伟。
何伟点点头,“那就好。”
“他还说,让你继续查,把该清理的人,都清理干净。”
何伟明白这话的意思。
刘大柱进去了,但王明远还在。
还有那些跟王明远一伙的人。
“我会的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何伟和徐小雨开始行动。
他们整理刘大柱的案子的所有证据,梳理王明远在公司的人脉网。
一个接一个的高管被约谈。
有的认错,有的狡辩,有的干脆辞职。
公司上下人心惶惶。
但徐小雨铁了心要整顿。
何伟跟着她,学到了很多。
也得罪了很多人。
第八天晚上,何伟接到一个陌生电话。
“何先生,我是王明远。”
何伟心里一紧。
“王总,有事吗?”
“见个面吧,有些话,电话里说不方便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老地方,聚贤楼,还是那个包厢,八点。”
说完,电话就挂了。
何伟看着手机,想了想,给徐小雨打电话。
“王明远约我见面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晚八点,聚贤楼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去吗?”
“我想知道他要说什么。”
“那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,我一个人去。”
何伟说,“你在,他反而不会说真话。”
“那你要小心,王明远这个人,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晚上八点,聚贤楼。
还是那个包厢,但这次只有王明远一个人。
“何先生,请坐。”
王明远笑容满面,仿佛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。
何伟坐下。
“王总找我,有什么事?”
“先吃饭,边吃边聊。”
王明远拍了拍手,服务员开始上菜。
菜很丰盛,酒也是好酒。
但何伟没动筷子。
“王总,有什么事直说吧。”
王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。
“何伟,我们之间,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
“误会?”
“对,误会。”
王明远给他倒酒,“刘大柱的事,我真的不知情,他是贪污,是伪造文件,但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那录音里的‘王总’是谁?”
“可能是重名,也可能是刘大柱故意栽赃。”
王明远说得面不改色,“何伟,你还年轻,不知道人心险恶,有些人为了自保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何伟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好笑。
“王总,您觉得我很好骗吗?”
“我怎么会骗你呢?”
王明远放下酒瓶,“我是为你好。”
“为我好?”
“对。”
王明远凑近一些,“何伟,我知道你家里情况不好,母亲早逝,父亲也不在了,一个人打拼很不容易。”
何伟没说话。
“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给你一笔钱,足够你在江城买房买车,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离开公司,离开徐小雨。”
王明远看着他,“你不是继承人,徐国华只是在利用你,等事情结束了,你就会被一脚踢开。”
“如果我不答应呢?”
“不答应?”
王明远笑了,笑得很冷,“何伟,你斗不过我的,我在公司二十年,根深蒂固,你一个外来人,拿什么跟我斗?”
“拿真相。”
何伟说,“王总,您做的事,不止刘大柱这一件吧?”
王明远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查了公司这几年的项目,有三个项目,招标过程有问题,中标公司都跟您有关联。”
何伟拿出手机,调出几张照片。
“这家公司,法人是您的外甥。”
“这家公司,最大股东是您的夫人。”
“还有这家,实际控制人是您的大学同学。”
王明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何伟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让公司干净一点。”
何伟收起手机,“王总,您如果现在主动辞职,我可以不追究。”
“追究?你凭什么追究?”
王明远站起来,“就凭你手里那几张照片?何伟,你太天真了!”
“天真的是您。”
何伟也站起来,“徐董已经醒了,等他康复,您觉得他会放过您吗?”
王明远盯着他,眼睛里像要喷出火。
“好,好,好。”
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,“何伟,这是你逼我的。”
“我什么都没做,是您自己做的选择。”
王明远冷笑,“你以为你赢了?我告诉你,游戏才刚刚开始。”
说完,他摔门而去。
何伟坐回椅子上,看着满桌的菜,一点胃口都没有。
他知道,王明远不会善罢甘休。
但他没想到,王明远的反击来得这么快。
第二天一早,何伟刚到公司,就发现气氛不对。
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。
窃窃私语,指指点点。
他走到电梯口,听见两个女员工的对话。
“真的假的?何伟是徐董的私生子?”
“谁知道呢,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。”
“难怪徐董那么器重他,还让他当继承人。”
“私生子继承家业,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。”
何伟的心沉了下去。
私生子?
这就是王明远的反击?
造谣?
他走进电梯,那两个人看见他,立刻闭嘴。
但眼神里的鄙夷,藏不住。
到了28楼,徐小雨的办公室门开着。
她正在打电话,脸色很难看。
“查!给我查清楚谣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!”
挂了电话,她看见何伟。
“你都听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徐小雨走过来,“我没想到王明远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。”
“谣言止于智者。”
何伟说,“清者自清。”
“清者自清?”
徐小雨苦笑,“何伟,这是公司,不是学校,谣言能杀人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我已经让人去查了,找到源头,立刻处理。”
但谣言传播的速度,比处理的速度快得多。
一上午时间,全公司都在传何伟是徐国华的私生子。
说他母亲是徐国华的初恋,说他进公司是徐国华安排的,说徐小雨排斥他是因为嫉妒。
说得有模有样,连何伟自己都快信了。
中午吃饭,食堂里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何伟端着餐盘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刚坐下,就有人走过来。
是李浩然,人事部那个副经理。
“何先生,一个人吃饭啊?”
李浩然在他对面坐下,笑容里带着嘲讽。
“李经理有事吗?”
“没事,就是想问问,何先生跟徐董,到底什么关系?”
李浩然压低声音,“私生子这个说法,是真的吗?”
何伟放下筷子。
“李经理,你也信这种谣言?”
“空穴不来风嘛。”
李浩然笑笑,“再说了,你要不是徐董的私生子,他凭什么对你这么好?”
“凭能力。”
“能力?”
李浩然笑出声,“何先生,你一个技校毕业的司机,有什么能力?”
何伟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。
“李经理,你父亲是公司的股东吧?”
李浩然一愣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不光知道这个,我还知道,你去年经手的一个招聘项目,收了二十万回扣。”
李浩然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
“是不是胡说,查一查就知道了。”
何伟站起来,“李经理,与其关心我的身世,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。”
说完,他端着餐盘走了。
留下李浩然一个人,脸色惨白。
下午,徐小雨召开紧急会议。
所有部门经理以上的人员参加。
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
王明远也在,坐在徐小雨右手边,表情平静,仿佛谣言跟他无关。
“今天召集大家,是为了最近公司里流传的一些谣言。”
徐小雨开门见山,“关于何伟先生的身世,纯属捏造,恶意中伤。”
她环视一圈,“我在这里郑重声明,何伟先生是我父亲看重的专业人才,跟所谓的私生子毫无关系。”
“徐小姐,空穴不来风啊。”
一个中年男人开口,是市场部的张总监,王明远的人。
“张总监的意思是,我父亲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?”
徐小雨盯着他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只是觉得,无风不起浪……”
“那风从哪儿来?”
徐小雨打断他,“张总监知道吗?”
张总监被噎住,看向王明远。
王明远咳嗽一声,“小雨,张总监也是为公司着想,毕竟谣言影响公司形象……”
“既然是谣言,那就应该制止,而不是纵容。”
徐小雨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,“从今天起,谁再传播谣言,立刻开除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
“还有问题吗?”
没人说话。
“散会。”
众人陆续离开。
王明远走到徐小雨面前。
“小雨,你这样做,会寒了老员工的心。”
“王叔,如果老员工的心是靠传播谣言来维护的,那这样的员工,不要也罢。”
王明远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开。
何伟走到徐小雨身边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我,我只是在维护公司的利益。”
徐小雨揉了揉太阳穴,“王明远不会善罢甘休的,他一定还有后招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徐小雨看着他,“何伟,你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没什么可失去的。”
徐小雨笑了,笑得很苦。
“我有。”
她说,“我有父亲,有公司,有很多放不下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你要更坚强。”
何伟说,“徐董还在医院等着你好消息。”
徐小雨点点头。
“对了,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陈老太太出院了,她儿子想请你吃饭,表示感谢。”
何伟一愣,“不用了,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去吧。”
徐小雨说,“有时候,来自普通人的感谢,比什么都珍贵。”
晚上,何伟去了陈志强定的饭店。
是个小馆子,但很干净。
陈老太太看起来气色好多了,看见何伟,拉着他的手不放。
“小何,谢谢你,要不是你,我和志强还不知道要受多少欺负。”
“陈奶奶,您别这么说,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该做的事?”
陈老太太摇头,“现在像你这样愿意做事的人,不多了。”
陈志强倒了杯酒。
“何先生,我敬你,谢谢你帮我妈,也谢谢你帮我们这些拆迁户。”
“你们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搬了,都搬了。”
陈志强说,“刘大柱进去后,公司换了负责人,补偿标准提高了,大家都很满意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何先生,我听说你在公司里,被人欺负了?”
陈志强压低声音。
何伟苦笑,“你都知道了?”
“拆迁户里有人在你们公司上班,听说了。”
陈志强拍拍胸脯,“需要帮忙吗?我在江城认识几个朋友,能打听到一些消息。”
“不用了,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“那行,有需要随时找我。”
吃完饭,何伟送陈老太太和陈志强回家。
然后自己打车回去。
路上,他接到徐小雨的电话。
“何伟,出事了。”
徐小雨的声音很急。
“什么事?”
“王明远联合了几个股东,要召开临时股东大会,罢免我爸的董事长职务。”
何伟的心一沉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后天上午。”
“能阻止吗?”
“很难,他们手里的股份加起来超过百分之四十,再加上一些摇摆的股东,很可能通过。”
徐小雨顿了顿,“而且,他们找到了一个新的理由。”
“什么理由?”
“说你是我爸的私生子,说我爸任人唯亲,损害公司利益。”
何伟握紧手机。
“我可以出面澄清。”
“没用的,他们不会听。”
徐小雨叹气,“何伟,我们可能……要输了。”
“还没到最后,怎么能认输?”
“那你有什么办法?”
何伟沉默。
他能有什么办法?
一个司机,一个被造谣的私生子。
他能做什么?
“何伟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我们输了,你会怎么样?”
徐小雨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何伟说,“但我知道,我不会让王明远得逞。”
“你怎么阻止?”
“我还没想好,但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挂了电话,何伟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江城还是那个江城。
灯火璀璨,车水马龙。
但他的世界,正在一点点崩塌。
回到家,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那条裂缝又长了。
从左边墙延伸到右边墙。
像一张网,把他困在中间。
他想起母亲。
母亲去世前,拉着他的手说:“小伟,你要做个好人,但好人难做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他当时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做个好人,真的很难。
但再难,也要做。
因为这是母亲教他的。
也是他自己选的。
第二天,何伟照常去公司。
谣言还在传,但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了。
大家都在等后天的股东大会。
等一个结果。
中午,何伟在食堂吃饭。
李浩然又来了,这次带了两个人。
“何先生,吃得挺香啊。”
李浩然在他对面坐下,“后天就要开股东大会了,你不紧张吗?”
“我为什么要紧张?”
“因为你和你那个‘父亲’,都要被扫地出门了。”
李浩然笑得很得意。
何伟放下筷子。
“李经理,你去年收的那二十万,花完了吗?”
李浩然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
“是不是胡说八道,查一查银行流水就知道了。”
何伟看着他,“李经理,我劝你,别站错队。”
“你威胁我?”
“我只是提醒你。”
何伟站起来,“王明远保不了你,他自身都难保。”
说完,他端着餐盘走了。
李浩然坐在那里,脸色铁青。
下午,何伟接到一个陌生电话。
“何先生,我是王明远的秘书,姓赵。”
“赵秘书,有事吗?”
“王总想再见你一面。”
“没必要了。”
“王总说,如果你不来,会后悔的。”
何伟皱眉,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来了就知道了,老地方,晚上八点。”
电话挂了。
何伟想了想,给徐小雨发了条消息。
“王明远又约我见面。”
“别去,肯定有诈。”
“我想去看看他要耍什么花招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晚上八点,聚贤楼。
还是那个包厢。
但这次,王明远不是一个人。
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看起来很眼熟。
何伟想起来了,是徐小雨的高中同学,那天在食堂见过的。
“何先生,请坐。”
王明远笑容满面。
何伟坐下。
“介绍一下,这位是李薇,李副总的女儿。”
李薇朝何伟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不屑。
“何先生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“李小姐好。”
何伟看向王明远,“王总,这次又是什么事?”
“好事。”
王明远拿出一份文件,“看看这个。”
何伟接过文件,翻开。
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。
转让方:王明远。
受让方:何伟。
转让股份:百分之五。
何伟抬头,“王总,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很简单,只要你签字,这百分之五的股份就是你的。”
王明远笑着说,“按照公司现在的市值,值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三千万。
何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条件呢?”
“离开公司,离开徐小雨,后天股东大会上,支持我。”
王明远看着他,“何伟,三千万,够你花一辈子了。”
何伟看着那份协议。
白纸黑字,红红的公章。
只要签下名字,他就能从一个月薪六千五的司机,变成千万富翁。
多么诱人。
多么讽刺。
“王总,您觉得我会签吗?”
“为什么不签?”
王明远靠在椅背上,“何伟,你为徐家卖命,图什么?钱?权?还是徐小雨?”
他顿了顿,“钱,我可以给你,权,我也可以给你,至于徐小雨……”
他看向李薇。
李薇接话,“小雨姐那边,我可以说服她,让她接受你。”
何伟笑了。
“王总,李小姐,你们是不是觉得,所有人都跟你们一样,只认钱?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
王明远反问,“这个世界上,有什么比钱更实在?”
“有。”
何伟把协议推回去,“良心。”
王明远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何伟,你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“王总,您的脸,我要不起。”
何伟站起来,“后天股东大会上见。”
“站住!”
王明远也站起来,“何伟,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,签了这份协议,拿着钱走人,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怎么样?”
“否则,我会让你在江城待不下去。”
王明远一字一顿,“我说到做到。”
何伟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可悲。
一个人,为了钱和权,可以不要良心,不要底线。
“王总,我也最后说一次。”
何伟看着他,“我不会签,也不会走,我会留在这里,看着你失败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身后传来王明远摔杯子的声音。
“何伟!你会后悔的!”
何伟没回头。
走出聚贤楼,夜风吹在脸上,有点冷。
他拿出手机,给徐小雨打电话。
“谈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开了什么条件?”
“三千万,加百分之五的股份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答应了吗?”
“你说呢?”
徐小雨笑了,笑得很轻,但何伟能听出来,她是真的高兴。
“何伟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我,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后天股东大会,你准备好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何伟实话实说,“但我不会退缩。”
“好,我也不会。”
挂了电话,何伟走在街上。
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想起母亲的话。
“小伟,你要做个好人,但好人难做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他现在有心理准备了。
但还不够。
他还需要更多的勇气。
后天。
股东大会。
一切都会见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