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铁观音是不肯决绝的。它立在“全”与“未”之间,那片被称作“半”的、暧昧而丰饶的疆域里。发酵的火焰舔舐过,却又在恰到好处的时辰被陡然擒住,将那燎原之势凝固定格。于是,那叶子便成了时间的琥珀,半是青翠的往昔,透着植物幼年般的锐气与生涩;半是温润的今朝,染着秋日霞光似的、含蓄的赭红。这便注定了它的命运——一生都要在两种魂魄的撕扯与交融中,寻找自己最终的韵致。
音韵,是这场内在博弈所分娩的、独一无二的魂灵。它绝非一种单薄的、可被言说的香气或味道。当你注水入盏,看那紧索的叶在滚烫的激荡中缓缓苏醒、舒展,如同沉睡的美人睁开惺忪的眼,你便知道,有些东西开始弥漫了。初闻时,是兰芷的清芬,空谷幽涧,不带一丝烟火气,那是它未泯的“青”。待热气稍散,一股极幽微、极沉稳的熟香,混着若有似无的果脯甜意,从这清冽的基底里袅袅升起,这便是它被驯服的“酵”。这两种气息,不是交替,而是交织;不是博弈,而是共舞。它们缠绕着,升腾成一种超越嗅觉的、近乎“听觉”的通感。仿佛风掠过万千松针的梢头,又仿佛月下穿过静谧竹林时,衣袂拂动的窸窣。这便是“音”了,是自然在叶片经脉里谱写的无声天籁。
展开剩余64%而回甘,则是这曲天籁在你血肉之躯里的庄严回响。初入口时,那茶汤携着一缕恰到好处的微涩,清冽如泉,迅速席卷过舌面,涤荡尽一切浊腻。那片刻的清寂,几近于空无。然而,就在你以为故事将要收梢的须臾,奇迹悄然萌蘖。一丝温润的甜意,仿佛从你口腔最深处、从自己生命的泉眼里汩汩涌出。它不倚赖茶汤,它源于你自己。那甜意初时细若游丝,继而绵绵不绝,它沿着喉舌回溯,将先前的微涩温柔地包裹、转化,最终在心头漾开一片温厚的暖意。先前的“音”是外来的洗礼,此刻的“甘”则是内在的、丰盈的回应。荡气回肠之间,你分不清是茶渡了你,还是你度了茶。这一吞一吐,一纳一击,真钱投注恰似生命本身的呼吸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便想起古人制茶品茗的智慧。他们不说“喝茶”,而说“喫茶”或“品茗”。一个“品”字,三张口,是告诫世人需得慢,需得用全部心神去承接。而铁观音这“半发酵”的妙法,更暗合了东方哲学的精髓:“**知白守黑**”,“**将欲歙之,必固张之**”。不追求绿茶的绝对鲜嫩,也不沉溺于红茶的完全醇厚,而是在“张”与“歙”、“青”与“酵”的临界点上,持守中道,创造出一个张力无限的宇宙。这哪里是在制茶,分明是在模拟造化,是在一片叶子上践行“允执厥中”的古老训诫。
一泡铁观音,是能经得起再三追问的。头道,清锐高昂,如少年意气;二道,醇和饱满,是盛年风华;三道、四道,香气渐转幽远,滋味归于平淡,却那回甘愈显悠长沉静,恰似智者步入通明之境。直至茶汤颜色浅淡如水,那抹“音韵”的魂,似乎仍徘徊在空盏之中,不肯散去。从浓烈走向平淡,由外扬转为内敛,这一程,何尝不是生命的缩影?我们在岁月里被光阴“半发酵”,磨去一些棱角,浸润一些风霜,从青涩走向某种复杂的成熟,不也在酿造属于自己的、一言难尽的“音韵”么?
窗外市声如沸,窗内茶烟轻扬。看盏中叶底,已然完全舒展,软亮肥厚,静卧盏底,如众生历劫后安详的眠。它走完了从青涩到醇和、再到淡泊的全过程,将一生的风雨波澜,最终凝结为可供人品咂的一缕幽香与回甘。这半发酵的妙,原来是一场蓄意的、充满慈悲的未完成。它留给水的,是一段可浸润、可对话的空白;它留给人的,则是一曲在唇齿与心房间往复激荡、足以安顿浮生的无尽回响。
茶尽了,韵未绝。喉间那缕不肯散去的甘,正荡啊荡的,将整个喧嚣的红尘,都荡成一片清澈的琉璃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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